章台宫正殿的灯火，比平日燃得更旺了些，映得殿内如同白昼。张仪风尘仆仆，宽大的使臣袍服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面容略显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的孤星。他朝着御座上的嬴驷，深深一揖。

　　“臣张仪，奉使归国，复命于王前。”

　　“上卿辛苦。”嬴驷虚扶一下，目光沉静，“楚地一行，虽未成行，然局势变幻，寡人需听上卿高见。”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入主题。这便是嬴驷的风格，也是张仪欣赏的风格。

“臣在路上，已听闻楚军异动，及魏使频仍之事。”张仪直起身，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楚王贪婪，见小利而忘大义，其兵锋所指，早在意料之中。然魏国此番作为， timing拿捏之巧，恐非偶然。”他巧妙地夹杂了一个异域词汇，这是他与嬴驷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象征着他们超越时代的视野。

　　嬴驷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上面摊开的正是魏纾所书的竹简：“上卿以为，魏国意在何为？”

　　张仪目光扫过那些竹简，眼神微动，但并未多问，继续分析道：“无非趁火打劫，或试探我大秦虚实。若秦楚战端一开，魏韩联军西进，可收渔翁之利。若我秦军示弱，彼等更可借机抬高合纵价码。”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此乃老生常谈，三晋惯技耳。”

　　“哦？”嬴驷身体微微前倾，将其中一卷竹简推向张仪方向，“那上卿看看这个。”

　　张仪双手接过，目光落在竹简上。起初，他神色尚算平静，但越看，眉头蹙得越紧，尤其是读到魏纾对魏国困境的分析以及那隐含的“固韩盟，结楚好”破解之道时，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竹简卷动时轻微的摩擦声。

　　良久，张仪放下竹简，抬起头，脸上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锐光凝聚：“敢问大王，此策…出自何人之手？其人对天下大势之洞察，对各国政局弊端之把握，可谓…入木三分。”他用了“其人”这个模糊的指代，但嬴驷知道，张仪必然已猜到作者并非寻常策士。

　　“一个意外之人。”嬴驷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上卿以为，此策如何？”

　　“高屋建瓴，直指核心。”张仪回答得毫不犹豫，但随即话锋一转，“然，过于理想。破坏魏韩之盟，非一日之功。结楚好？楚王反复，其盟约如同沙上筑塔。此策虽指明了方向，却未给出可行之路。”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属于纵横家特有的、对纸上谈兵者的轻视。

　　“若寡人告知上卿，”嬴驷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此人…早在数日之前，便已预知楚军异动，并断言张仪你‘商於六百里实为六里’之策呢？”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张仪脑中炸开！他素来镇定自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纹，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商於之策，乃他与秦王在密室中所定，绝无第三人知晓！此策之险之诈，在于出其不意，若被提前点破，效果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此…此言当真？！”张仪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他毕生所学，所倚仗的，便是对人心、对局势的精准判断和利用，以及那超乎常人的谋略和胆识。若有人能未卜先知，将他尚未施展的计策一语道破，那对他而言，不啻于最根本的挑战与威胁！

　　“军报在此，上卿可自观。”嬴驷将另一卷帛书推过去。

　　张仪快速浏览，上面清楚楚军调动的时间、规模，与那竹简作者预言的时间几乎完全吻合！他握着帛书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巨大的震惊过后，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疑虑与警惕。

　　“大王！”张仪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此人现在何处？其心难测，其能近妖！若为敌国细作，或怀叵测居心，于我大秦，恐有倾覆之危！臣请立刻面见此‘人’，一探究竟！”他刻意加重了“人”字的读音，显然对其身份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嬴驷将张仪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张仪的震惊、怀疑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都在他预料之中。他需要张仪的才智来验证、来制衡，甚至来“使用”魏纾，但他绝不会让任何一方脱离掌控。

　　“她就在章台宫偏殿。”嬴驷终于揭晓了答案，语气平淡，“乃是新入宫的魏国公主，魏纾。”

　　“魏国公主？！”张仪再次愕然。一个深居宫闱的公主，如何能知晓这等军国机密，拥有这般骇人听闻的见识？这比出现一个神秘的策士更令人难以置信！

　　“觉得很不可思议，是吗？”嬴驷站起身，走到张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寡人初时亦觉如此。但事实俱在，由不得人不信。上卿，”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人，寡人留着有用。她的‘见识’，或可成为我大秦最锋利的矛，亦可能成为最危险的匕首。如何用之，防之，需上卿与寡人，共同斟酌。”

　　张仪瞬间明白了嬴驷的意图。秦王既要利用这“天降”的奇才，又要用他张仪来牵制和驾驭。这是君王的平衡之术，也是对他张仪的绝对信任与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恢复了纵横家应有的冷静与睿智。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已恢复平稳：“臣，明白。臣，请求即刻面见这位…魏纾公主。”

　　他倒要亲自会一会，这个能一语道破他张仪毕生最得意之策的魏国公主，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意外”！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