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图书馆古籍修复部像一座被时光浸泡的琥珀。午后的阳光经过彩绘玻璃的过滤，在地板上晕开一片静谧的、不断变幻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旧宣纸、陈年墨锭、干涸浆糊与樟木混合的复杂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吐历史的尘埃。
沈砚和顾晏穿着从馆员那里借来的、带着淡淡墨迹和霉味的白大褂，混迹在几个真正的修复师中间，指尖小心地翻动着泛黄脆弱的书页。但两人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定着东侧那排倚墙而立的巨大仿古书架。
第三排，第七本。李默口中的《时间简史》就立在众多线装古籍之间，深蓝色的现代装帧在一片古旧色调中显得格格不入，却也因这份突兀，成了最醒目的标记。
“左侧监控有三十秒盲区。”顾晏的声音极低，嘴唇几乎没动，目光仍停留在手中一本《永乐大典》的残页上，“我去和值班的老先生聊聊修复技法，你见机行事。”
沈砚点头，指尖拂过一本清代县志粗糙的封皮。纸张的触感和气味，瞬间将他带回许多年前——父亲总爱带他来古籍部，说这里藏着时间的另一种形态。“小砚，你看，”父亲会指着那些虫蛀的边缘和模糊的字迹，“时间不是杀死它们，是和它们长在了一起。”
“顾队，您对这套明刻本《农政全书》的酸化处理也有研究？”顾晏已经拿着书走到了值班的老馆员身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请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能引发谈兴的微小质疑。
老馆员果然被吸引了注意，扶了扶老花镜，开始滔滔不绝。
时机稍纵即逝。
沈砚快步走到第三排书架前，屏住呼吸，指尖准确无误地落在《时间简史》深蓝色的书脊上。触感不对——不是纸张或布面的柔软，而是一种温润、致密、略带弹性的复合材料。他依循李默的提示，五指扣紧书脊，向左缓缓旋转九十度。
“咔。”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自己心跳掩盖的机括弹响。紧接着，整面厚重的仿古书架，从中间无声地向内凹陷、侧滑，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幽深的缝隙。冰冷的、带着金属锈蚀和微弱臭氧味的空气，从缝隙中涌出。
“好了。”沈砚低语。
顾晏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结束了交谈，自然地走过来，身体不经意地挡在沈砚和可能的视线之间。“走。”
缝隙内是向下的金属阶梯，狭窄陡峭，扶手冰凉刺骨。顾晏打开微型强光手电，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照亮台阶上积着的薄灰。
“我先下。”他侧身挤入，动作敏捷却因空间狭窄，后背几乎擦着沈砚的前胸过去。那一瞬间，沈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汗味，以及一种属于顾晏本身的、干燥而凛冽的气息。热度隔着两层衣料短暂传递。
阶梯仿佛没有尽头，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和靴底落在金属上的轻响在封闭空间里回荡。空气越来越冷，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愈发浓重。
不知下了多少级，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得令人心悸的地下空间在黑暗中展开——像某个废弃的世纪工程，锈蚀的轨道向黑暗深处延伸，几辆覆满灰尘的轨道车静卧一旁，高高的穹顶上垂落着粗大的管线和早已熄灭的照明阵列。
“缓冲层……”沈砚喃喃，被这隐藏在城市文明表皮下的巨大空洞所震撼。
顾晏的手电光扫过远处墙壁上斑驳的指示牌，褪色的箭头和“Ω区”字样在光束下显露。“上车。”他检查了最近的一辆轨道车，仪表盘竟还亮着微弱的电源指示灯。
轨道车启动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中激起层层回响。沈砚坐在副驾，看着窗外被车灯切割出的、不断后退的黑暗与模糊的钢铁结构，李默那句“意识牢笼”如同冰锥，再次刺入脑海。
“在想什么？”顾晏的声音在相对封闭的车厢内响起，比平时更清晰，“手这么凉。”
沈砚这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在想……我爸他知道会走到这一步吗？知道我会来这种地方，面对……那种东西？”
轨道车在黑暗中平稳滑行，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在顾晏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他知道你会长大，会追查真相。所以他才留下了齿轮、权限、机械臂……还有，”他转头，看了沈砚一眼，目光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深邃，“教会了你那么多东西。他不是留你独自面对，是给了你面对的能力。”
顿了顿，他补充道，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而且，现在不止你一个人。”
沈砚的心跳突兀地快了一拍。他转过头，看向前方无边的黑暗，但顾晏那句话带来的暖意，却像一股细微却执着的电流，从耳廓蔓延至心口。
轨道车减速，停在一个略显不同的站台前。正前方，一扇厚重的哑光合金门嵌在岩壁上，门上没有任何常规接口，只有一个凹陷的圆形识别区，表面蚀刻着无比复杂、层层嵌套的精密纹路——与沈砚手中黄铜齿轮的齿序和铭文走向，惊人地呼应。
“看来，这才是‘钥匙’真正该用的地方。”沈砚取出齿轮，大小严丝合缝。
他将齿轮嵌入凹槽。识别区亮起幽蓝的扫描光，齿轮开始自行缓慢旋转。但数秒后，蓝光骤转刺目猩红，齿轮被一股力道轻柔而坚决地弹出。
“频率或模式不对。”顾晏眉头紧锁。
沈砚握紧尚有余温的齿轮，父亲的话再次浮现：“当齿轮发烫时，跟着心跳走。” 他闭上眼，将齿轮贴在左胸心口，摒弃杂念，全力感受那稳定而有力的搏动。
咚。咚。咚。
节奏逐渐清晰。忽然间，幼年时一次严重肺炎高烧的记忆席卷而来——昏沉中，他被父亲紧紧抱在怀里赶往医院，脸颊贴着父亲剧烈奔跑后急促起伏的胸膛，耳中充斥着那如擂鼓般沉重却让人无比安心的心跳。父亲的心跳，和他的哭声，是那个混沌夜晚唯一的坐标。
“不是我的心跳……”沈砚猛地睁眼，眼中闪过明悟，“是我记忆中，父亲当时的心跳频率！齿轮需要匹配的是那个！”
他再次将齿轮嵌入，手指同时抚上识别区边缘——刚才弹出瞬间，他指尖感觉到一处极其微小的、类似脉搏的振动点。
“顾晏，”他声音紧绷，“我需要你帮忙。当我数到三，用你的指尖，和我一起，用这个力道和节奏，同时按压这个振动点。”
顾晏没有任何质疑，立刻靠近，他的手指覆上沈砚的手指，温热干燥的掌心包裹住沈砚冰凉的手背。“来。”
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几乎同步。沈砚凝视着旋转的齿轮，在心中默默复现那记忆深处的心跳节奏。
“一、二……三！”
两只手指，带着默契的合力，精准地按下了那个隐秘的触点。
“嘀——”
幽蓝光芒重新亮起，齿轮旋转陡然加速，发出悦耳连贯的“咔嗒”轻响，如同精密的钟表开始欢快走动。
“咔嚓。”
沉重的合金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后方一条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不祥寂静的笔直通道。通道尽头，一座由无数金属骨架和闪烁指示灯构成的巨塔赫然矗立，冰冷、巍峨，充满非人的压迫感。
“成了。”沈砚长舒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而他的手，还被顾晏的手稳稳覆着。
顾晏似乎也才意识到这一点，手指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刻收回。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又迅速抬起看向沈砚，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最终化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带着赞许和某种更深情绪的缓和。
“配合不错。”他说，终于松开了手，但那残留的温度和触感，却久久印在沈砚手背上。
就在这时——
“什么人？！”
通道内突然爆出厉喝！刺目的探照灯光柱猛地打来，同时响起的还有武器上膛的清脆声响！
几名身着黑色作战服、脸上覆盖着简化版银色面罩的身影从通道两侧的掩体后冲出，枪口瞬间锁定两人！
“走！”顾晏反应极快，一把拽住沈砚手腕，将他拉向刚刚开启的合金门作为临时掩体，同时另一只手已拔枪还击！
子弹打在金属门上，迸射出灼目的火花和震耳欲聋的爆响！
“进通道！去塔那边！”顾晏在弹幕间隙嘶吼，依托门框进行压制射击，为沈砚创造机会。
沈砚咬牙，借着顾晏的火力掩护，低头冲进通往中枢塔的通道。顾晏紧随其后，边退边射，动作迅猛精准。
通道笔直漫长，无处可藏。身后的追兵紧咬不舍，子弹呼啸着擦身而过。
奔跑中，沈砚紧紧攥着那枚齿轮。它再次变得滚烫，这一次，热量并非源于他的体温或记忆，而是仿佛与远处那座冰冷巨塔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一阵阵灼热脉冲般传来，顺着血脉直抵心脏。
顾晏与他并肩狂奔，偶尔侧身回射，每一次都精准地迫使追兵暂缓。在一次激烈的交火间隙，沈砚脚下不知被什么管线绊了一下，身体踉跄前扑。顾晏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猛地将他揽住，带着他一起滚入旁边一处凹陷的设备检修槽。
空间极其狭窄，两人几乎紧贴在一起。顾晏的呼吸灼热地喷在沈砚耳畔，手臂还环在他腰间，力道大得箍得人生疼，却在枪林弹雨中提供了唯一的安全感。黑暗中，沈砚能清晰感觉到顾晏胸膛的剧烈起伏和自己狂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没事？”顾晏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碰到沈砚的耳廓。
沈砚摇头，发丝蹭过顾晏的下颌。他想说谢谢，却发不出声音，只觉脸上发烧。
几秒后，枪声稍歇，顾晏果断道：“走！”
他们再次跃出，朝着通道尽头那庞然巨物全力冲刺。塔身上的指示灯疯狂闪烁，仿佛一只逐渐睁开的、冰冷的巨眼。
未知的深渊在前，追兵在后。
但交握过的手腕，紧贴过的体温，黑暗中交错的心跳与呼吸——这些细微的印记，如同黑暗本身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在冰冷的绝境里，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他们奔向的或许是吞噬一切的巨兽，但至少此刻，他们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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