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枢塔内部比预想中更空旷、更高远,像一个被抽空了内脏的钢铁巨兽。应急光源从极高的穹顶稀疏洒下,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投出巨大的、摇晃的阴影。沈砚和顾晏背靠着一个废弃的控制台残骸,屏息凝听着追兵的脚步声逐渐在通道口处徘徊、停驻,最终转为有规律的踱步声——对方选择了封锁而非强攻。
“想困死我们。”顾晏压低声音,耳语的气流拂过沈砚的耳廓。两人为了在狭窄的掩体后藏身,身体几乎紧贴,顾晏的手臂为了保持平衡虚环在沈砚身侧,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保护圈。
沈砚能感觉到顾晏胸腔因压抑呼吸而传来的细微震动,以及他身上混合着硝烟、血锈和汗水的气息。刚才在检修槽里那紧密的相拥和耳畔灼热的呼吸,此刻后知后觉地泛上热度,从耳根悄然蔓延。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环境:“这塔里的气味……不只是金属和臭氧。”
顾晏也察觉到了,他微微偏头,鼻翼翕动:“很淡……像是组织培养液,海盐培养基那种。还有……”他眉头蹙得更紧,“极微弱的、类似脑脊液挥发后的味道。”
两人小心翼翼地脱离掩体,背靠着冰冷的塔壁移动。塔中央,一根直径惊人的透明圆柱贯穿上下,内部充盈着微微发光的淡蓝色胶质液体。无数细如发丝的透明管线从圆柱表面延伸出去,没入四周黑暗。液体中,缓慢漂浮、聚合、又散开的,是无数肉眼可见的、闪烁着微光的神经元状网络结构,它们偶尔聚合成模糊的轮廓,又迅速消散。
“意识池……”沈砚的声音带着寒意,“李默说的‘最终缝合’,就是在这里,把残留的意识碎片打碎、重组、强行‘缝合’进那个载体?”
顾晏的目光锁定在圆柱侧面一块相对完整的操作面板上。屏幕是暗的,但边缘有极其微弱的电源指示灯在呼吸般明灭。他示意沈砚靠近。
沈砚取出那枚黄铜齿轮,将它贴近面板上一个不起眼的凹痕。感应灯瞬间亮起,幽蓝光芒扫过齿轮纹路。面板屏幕“嗡”地一声点亮,复杂的实时数据流开始滚动,最上方是一个猩红的倒计时:「距最终协议启动:05:47:33」。
“齿轮是身份验证,也是倒计时触发器。”沈砚快速浏览着屏幕上的参数,“能量读数在缓慢攀升,池内意识碎片的‘活性’和‘排异反应’指数都很高……等等,这里有个深度加密的本地日志。”
他尝试了数次密码无果。顾晏凝视着屏幕,突然道:“试试‘月光与钟楼’。”
沈砚输入这几个字。屏幕闪烁一下,一个极其简单的文本文件跳了出来,标题是「未发送的日志碎片-编号:CJ_Last」。内容只有断续的几行:
「……晚晚,锚点在松动。他们不知道,记忆不是数据,无法被彻底格式化……」
「……齿轮转动第七圈时,记得捂住耳朵。那不是钟声……」
「……如果小砚找到这里,告诉他:钥匙可以开门,也可以锁死一切。选择在他,不在齿轮……」
“是我父亲的口吻。”沈砚的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他在警告,也在……留下指引。”
就在这时,中央圆柱内的淡蓝色液体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那些游离的神经光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聚集、拉伸、扭曲,在胶质中勾勒出一张清晰得令人心碎的脸——陈敬教授。那张脸充满了痛苦与挣扎,嘴唇开合,却没有声音传出,只有液体搅动的汩汩声。
下一秒,一股强烈的、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低语”在两人脑海中炸开!那不是声音,是纯粹意念的冲击:
「——快走——不能缝合——齿轮是……是最后的保险——它会引爆池体——但也会……锁死出口——」
意念传递断断续续,夹杂着撕裂般的痛苦和干扰。
“爸!”沈砚冲向圆柱,手掌“啪”地按在冰冷的玻璃外壁上。
玻璃内的面容更加扭曲,意念冲击变得更强烈、更混乱:「……小砚?走……他们来了……塔是陷阱……意识……意识会扩散……像水……淹没所有……」
“扩散?什么意思?”顾晏厉声问,尽管知道对方可能无法以常理回应。
「……方舟……不是船……是‘场’……启动后……池内所有意识模型……会通过地下管网……强制共鸣……覆盖……」意念在此处变得极其微弱,那张脸也开始崩解,「……阻止启动……或……摧毁核心……只有一次机会……」
人脸彻底消散,液体恢复缓慢的流动,仿佛刚才的惊心动魄只是幻觉。但两人脑海中残留的刺痛和那句“覆盖”带来的寒意,真实无比。
“我明白了,”沈砚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方舟’计划根本不是制造一个完美的意识载体供他们‘永生’。他们是想要……将池内储存的、包括我父亲在内的所有‘优化’或‘失败’的意识模型,通过某种大范围的神经共鸣‘场’,强行投射、覆盖到一定范围内普通人的意识层面!这才是‘清洗’和‘觉醒’的真意!”
顾晏倒抽一口冷气:“那需要的能量……”
“所以需要这座塔,需要地下管网,需要时间累积能量,需要‘齿轮’这种高权限钥匙来最终启动!”沈砚猛地看向操作面板,“倒计时结束,‘场’就会启动。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毁掉这个池子,或者至少破坏它的启动核心。”
塔内再次响起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比之前更响,更持久,带着不祥的共振。塔身开始传来极其细微的、持续的震动。
没有时间犹豫了。两人迅速分头在塔底搜寻可用之物。沈砚在一个锈蚀的工具柜里找到了几根老式雷管和塑胶炸药,虽然陈旧,但引爆装置看起来还算完好。顾晏则凭借对结构的敏锐,在控制台后方发现了一个被部分掩埋的竖井盖,上面标着“紧急维护通道-直通顶部结构层”。
“从顶部主承重结构爆破,有机会一次性破坏池体和支持系统。”顾晏检查着竖井盖的锁具,“但动静会极大,而且一旦开始,我们可能只有几分钟撤离时间。”
“我去。”沈砚将炸药绑在身上,语气不容置疑,“你对建筑结构和爆破点的判断比我准,留在这里,如果我有失误,或者……出现意外,你还能调整方案。”
“不行。”顾晏一把按住他正在整理炸药的手,力道很重,“你父亲最后的话是‘选择在你’。这不仅仅是任务,沈砚,这关系到……”他顿住了,目光沉沉地锁住沈砚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沈砚看不懂的激烈情绪,“……关系到太多。你的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
他的手心很热,紧紧包裹着沈砚冰凉的手指。沈砚能感觉到那手掌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压抑的、近乎焦灼的情绪。
“顾晏,”沈砚没有抽回手,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我父亲用十年布这个局,不是为了让我在最后关头退缩。齿轮在我手里,那些警告和碎片化的记忆,只有我能最直接地感受和理解。这是‘选择在我’的真正含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清晰:“而且,我相信你能接应我。就像在钟楼,就像刚才在通道里。”
顾晏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盯着沈砚,眼神里的挣扎如同风暴。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塔身的震动和嗡鸣仿佛在催促。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枚曾在钟楼下掷过的硬币。硬币表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老规矩。”他的声音沙哑,“正面,我去。反面……你去。”
沈砚看着他掌心的硬币,又抬眼看他。顾晏的眼神很深,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去。沈砚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次公平的赌局,这是一个仪式,一个将决定权交给命运、也交给彼此的仪式。
他伸出手,指尖掠过顾晏温热的掌心,取走了那枚硬币。硬币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硬币被高高抛起,在空中翻转,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两人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它。
“啪。”
沈砚伸手接住,没有看,直接握紧。
他展开手掌。朝上的,是反面。
顾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那里面翻腾的风暴像是被强行按捺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专注的平静。他伸手,不是拿回硬币,而是将沈砚握着硬币的手,连同他的手一起,紧紧握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力道大得几乎捏疼沈砚,然后迅速放开,“我清理通道入口可能的障碍,设置沿途掩护点。你最多有十五分钟。无论成功与否,听到我发出的三声连续短哨,必须立刻撤回这个竖井口。我会在这里等你。”
没有多余的废话,他迅速将几个小巧的闪光弹和烟雾弹塞进沈砚的口袋,又将自己的备用匕首递给他:“以防万一。”
沈砚点头,将硬币塞回顾晏手心:“帮我保管。”说完,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拉开沉重的竖井盖,将安全绳扣在腰间,纵身跃入黑暗的通道。
通道垂直向上,仅容一人攀爬,冰冷粗糙的金属壁摩擦着身体。黑暗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上方遥远的一点微光。身体在用力,心却异常平静。顾晏最后握着他手时的温度,那深深凝视的眼神,还有那句“我会在这里等你”,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缕缠绕心头的暖丝。
攀爬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到达顶端。推开一个隐蔽的检修口,沈砚发现自己位于塔顶结构层的边缘。下方,正是那个巨大透明圆柱的穹顶部分。从这里俯瞰,圆柱内的淡蓝色液体和闪烁的神经光点更加诡异壮观。池边,几个穿着防护服的身影正在忙碌调试设备,而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普罗米修斯”静静地伫立在主控台前,仰头望着液体,姿态竟有几分孤寂。
沈砚屏住呼吸,快速观察环境,选定了一处支撑穹顶与圆柱的关键复合承重梁。他小心翼翼地安置炸药,设置好短时遥控引信。就在他准备撤离回通道口时——
“哐当!”
检修口的金属盖板因为他撤离时的轻微碰撞,发出了不该有的响声。
“谁在上面?!”下方立刻传来厉喝和手电光柱扫射!
暴露了!沈砚毫不犹豫地按下遥控器上的触发钮,然后转身就冲向竖井口!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整个塔顶结构剧烈摇晃,碎裂的金属和建材如雨落下!下方传来惊叫和混乱的奔跑声。
沈砚顺着绳索急速下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更密集的枪声——子弹打在竖井壁上,溅起火星!他只能拼命加快速度。
就在离底部还有三四米时,一股剧烈的震动传来,绳索猛地一松!上方固定点似乎被爆炸波及松脱了!沈砚失重坠落!
“沈砚!”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一双坚实的手臂凌空接住了他,巨大的冲力让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滚作一团。顾晏闷哼一声,却第一时间收紧手臂,将他牢牢护在怀里。
“咳……没事吧?”顾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压抑的痛楚和急切。
沈砚抬起头,发现自己整个人趴在顾晏身上,脸颊贴着他被汗水和灰尘浸湿的颈窝。顾晏的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紧紧箍着他的腰。两人之间毫无缝隙,心跳隔着衣料疯狂撞击着彼此。
“我没事,你……”沈砚看到他脸色发白,额角有冷汗渗出,肋下的绷带再次被鲜血染红,“你的伤!”
“死不了。”顾晏咬着牙,扶着他迅速起身,“快走!爆炸没完全炸毁池体!”
果然,抬头望去,中央圆柱虽然布满了裂纹,淡蓝色液体正在泄漏,但整体结构并未垮塌。更可怕的是,泄漏的液体并未随意流淌,而是仿佛有生命般,沿着预设在地面上的凹槽和管线,开始快速向着塔外、向着那些通往城市地下的管网奔涌而去!液体在流动中发出更加明亮诡异的蓝光!
塔内响起了刺耳的最高级别警报声!红光疯狂闪烁!
“意识载体在主动扩散!”沈砚心沉到谷底,“爆炸可能反而加速了‘方舟’协议的某种应急启动程序!”
通道口的方向传来大量急促逼近的脚步声和怒吼,追兵正在集结冲来。前有扩散的致命意识流,后有堵截的敌人。
顾晏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灰,看向沈砚。在疯狂闪烁的红光和幽蓝液光的交织映照下,他的眼神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片燃烧般的、近乎凶狠的坚定。他朝沈砚伸出手,掌心向上。
“看来,选择题提前结束了。”他说,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却光芒逼人的弧度,“现在只剩一条路——杀出去,找到总控源,关掉这鬼东西。”
沈砚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沾着血污却无比稳定的手,又看向顾晏映着红蓝光芒的眼睛。心跳如鼓,却奇异地平静下来。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顾晏的手。
“一起。”
两手交握的力道,坚定而滚烫。
他们转身,背靠背,面向从通道口汹涌而来的黑影,以及身后那一片正在蔓延的、意图吞噬人心的幽蓝光芒。
塔在震颤,敌在嘶吼,而他们并肩而立,仿佛两把即将出鞘、斩破黑暗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