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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裂隙

毒理共鉴

钟鸣的余韵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破碎的月光和寂静。沈砚扶着斑驳的砖墙站起身,怀中少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沾满尘灰的颈侧,带来一丝属于生命的、脆弱的暖意。

他抬眼望向三楼窗口。那里空余一个被撞碎的轮廓,断裂的银质怀表链挂在残破的窗棂上,随风轻摆,链扣与石棱摩擦,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嗒、嗒”声,像某种倒计时,又像心跳。

“沈砚。”顾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低沉中带着痛楚的沙哑。他正单手挂在二楼窗台边缘,另一只手捂着左肋,深色制服洇开一片更深的湿痕,“他从机械室的检修通道走了……有暗门。”

沈砚将怀中昏睡的少年交给赶来的警卫队员,快步走到窗下仰头:“能下来吗?伤到哪里了?”

顾晏试图扯出一个惯常的、满不在乎的笑,但嘴角刚牵起就因牵扯伤处而僵硬地顿住:“肋下可能裂了……小事。”他的目光落在沈砚血迹斑斑的右手上,眉头拧紧,“你的手?”

沈砚这才低头。掌心被齿轮边缘割开的伤口因持续用力而再度绽开,皮肉外翻,鲜血混着铁锈和灰尘,在晨光熹微中显得触目惊心。那枚齿轮嵌入卡槽时烙下的灼烧感,仍顽固地停留在神经末梢,像一个滚烫的烙印。“皮外伤。”他简短地说,转向正在安置少年的警卫队长,“有急救包吗?”

队长递来一个军绿色的小包。沈砚刚要接过,顾晏已经从二楼窗台纵身跃下——落地时踉跄了一步,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却还是抢先一步接过了急救包。

“别动。”顾晏的声音很近,带着喘息的热气拂过沈砚耳际。他单膝蹲下,拧开消毒碘伏瓶盖的动作因为肋下疼痛而略显笨拙,却异常坚持地拉过沈砚的手腕,“你自己看不见……伤口里有铁锈,得清干净。”

棉签沾着冰凉的碘伏触及伤口的瞬间,沈砚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

“忍着点。”顾晏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收紧了些,指尖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干燥而稳定。他低着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只有紧抿的唇线和专注的侧脸轮廓,在逐渐亮起的晨光里清晰异常。

消毒、清创、上药、包扎。顾晏的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生硬,但每一步都做得极认真,仿佛在完成某种重要的仪式。沈砚垂眼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自己掌心翻飞,那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刚才……”顾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没有抬头,“说‘他不是我父亲’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

沈砚指尖微蜷。被包扎好的伤口在纱布下隐隐作痛。

“不完全是害怕。”顾晏用医用胶带固定好纱布末端,指尖在沈砚掌心边缘停留了半秒,才缓缓松开,“是因为他提了陈伯母,对吧?”

沈砚猛地抬眼。顾晏已经站起身,正低头收拾急救包,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句话却像一颗精准的子弹,击穿了他所有勉力维持的平静。

“……我妈走的时候,我刚上初中。”沈砚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投向远处钟楼尖顶之上泛白的天空,“是突发性脑动脉瘤,很快,没受什么苦。但我爸一直觉得……是他没能早点发现,是他研究太忙。”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顾晏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他后来把所有时间都泡在实验室,说是要攻克神经系统的早期预警难题……但我知道,有一半原因,是他觉得如果研究透了意识、时间这些玩意儿,说不定……就能在哪个维度里,再见她一面。”

顾晏收拾急救包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沈砚在晨光中显得过分苍白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很轻地拍了拍沈砚的肩膀。

那手掌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衬衫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声的理解。

警卫队长过来低声汇报:“现场初步勘察完成。机械室承重墙上有七处规律性凿击点,边缘有高温熔融和生物组织残留。另外……”他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张揉皱的便签,“在撞开的控制柜夹层里发现的。”

便签上是印刷体字迹,但边缘有因仓促撕扯留下的锯齿:「锚点激活度37%。核心腔室压力异常攀升。警告:‘父亲’碎片正在侵蚀‘契约’框架,稳定性临界。必须于24小时内完成‘最终缝合’。坐标:Ω区-中枢塔-意识池。」

“‘最终缝合’……”沈砚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他们要彻底抹杀我父亲残留的意识碎片,完成对‘普罗米修斯’这个载体的完全控制。”

“Ω区-中枢塔。”顾晏重复着这个坐标,眼神锐利,“看来‘方舟’不是一艘船,而是一座塔。李国华科长留下的线索指向图书馆……也许那里就是入口。”

周志国厅长的车在这时驶抵现场。老厅长推门下车,眼下的青黑显示他一夜未眠,但步履依然沉稳。“机械臂的来源和技术细节查清了。”他将一份加密文件递给沈砚,“十年前,陈敬教授以‘古建筑应急结构加固系统’为名,向当时一个现已撤销的特殊项目组申请安装的。系统设定为双重生物密钥激活——第一权限是他本人,第二权限……”他看向沈砚,“是你。系统昨晚之所以启动,是因为同时检测到了符合你生物特征的血液样本,以及钟楼结构的异常谐振。你父亲他……早就为今天这种情况,预设了保护机制。”

沈砚握着那份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文件,喉咙发紧。父亲那些深夜实验室里孤独的背影、偶尔看着他时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塞给他齿轮时掌心的滚烫……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根残酷的线串联起来。

“还有这个。”周志国将一部恢复了一部分数据的手机递给顾晏,“老王身上找到的。技术组恢复了部分通讯记录和加密备忘录。他频繁联系的一个号码,机主是市第一医院神经外科主任,李默。这人不仅是陈敬教授带的最后一届博士生,也是当年‘意识表征模型’课题组的核心成员之一。更关键的是……”老厅长的目光变得深邃,“老王备忘录里提到,李默三年前曾‘协助处理过一批特殊脑组织样本’,样本来源标注为‘零号计划遗存’。”

“去医院。”顾晏果断道,“顺便让沈砚手上的伤给医生看看。”

市第一医院神经外科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气息。主任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时,李默正伏案书写,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看到沈砚和顾晏的瞬间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惊惶的情绪,但很快被他用职业性的温和笑容掩盖。

“沈博士?稀客。”他起身,白大褂纤尘不染,“这位是……”

“市局刑侦支队,顾晏。”顾晏亮出证件,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整洁得过分的办公桌、书架,最后落在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旧合影上——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研究员簇拥着中间的陈敬,李默站在最左侧,笑容腼腆。

沈砚走到办公桌前,指尖轻点那张照片:“2013年秋天,‘意识迁移’体外模型首次验证成功后的合影。对吗,李主任?”

李默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照片上的人,后来有三位‘出国深造’,从此音讯全无。”沈砚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我父亲的私人日志里写,他们是被带去了‘一个需要忘记名字的地方’。那个地方,是不是就叫‘Ω区’?”

李默猛地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几本厚重的医学典籍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却差点将杯子打翻。

“那这个呢?”顾晏上前一步,从内袋抽出那张便签的清晰照片,推到李默眼前,“‘最终缝合’,‘意识池’——这些术语,一个普通的神经外科主任,应该不会在办公备忘录里用到吧?”

李默的脸色彻底褪尽血色。他扶着桌沿,缓缓滑坐到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布满红血丝,声音嘶哑:“是……我是‘觉醒者’的外围人员,负责……负责筛选和预处理一些特殊的‘生物材料’。”他痛苦地闭上眼,“但我没杀过人……那些脑组织样本,都是……都是已经临床死亡的植物人患者,家属签了捐献协议的……”

“Ω区入口在哪里?”沈砚打断他,声音冷硬。

李默睁开眼,眼底是彻底的绝望和一丝解脱般的空洞:“市立图书馆……地下三层的古籍修复中心,东侧墙有一组仿古书架,第三排第七本《时间简史》是开关。后面……是通往地下蜂巢的电梯。”他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张黑色的磁卡,颤抖着推过来,“这是外围通行权限卡……只能到缓冲层。再往深处,需要更高级别的生物密钥或者……”他看向沈砚,“或者‘时间齿轮’的共鸣信号。”

沈砚接过那张冰冷的磁卡。“‘普罗米修斯’现在是什么状态?”

“很不稳定……”李默的声音飘忽起来,“监控组最近报告,他频繁出现自我对话现象,有时会对着空气喊‘晚晚’……有时又会突然暴怒,砸毁仪器。负责‘缝合’项目的几个核心研究员都很害怕,他们说……陈教授的意识碎片反抗得很激烈,像是在……在保护什么。”

晚晚。林晚的小名。

沈砚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父亲残留的意识,在那种非人的折磨和禁锢中,竟然还在本能地……试图保护曾经的学生?

“最后一次机会,李主任。”顾晏俯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形成压迫性的阴影,“‘最终缝合’的具体时间、地点、流程。”

李默的嘴唇哆嗦着,终于吐出几个字:“今晚……子夜零点。中枢塔顶层的‘意识池’。需要……需要‘时间齿轮’作为定位信标和能量引导器,将陈教授的意识碎片强行抽取、打散、再与‘普罗米修斯’的主控人格重新编织……”他猛地抓住沈砚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神狂热而恐惧,“沈博士!你不能去!他们准备了‘意识牢笼’,专门针对携带陈教授基因序列的人!你会被当成最好的‘锚点材料’!”

沈砚缓缓抽回手臂,站起身。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眉眼清晰,却透着一股玉石般的冷冽。“谢谢你的忠告,李主任。”他转向顾晏,“我们该去图书馆了。”

走出办公室,穿过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直到步入医院楼下被阳光铺满的庭院,沈砚才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带着植物和尘埃的味道,冲淡了鼻腔里残留的冰冷药水气。

顾晏跟在他身后,也停下脚步。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与沈砚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手还疼吗?”顾晏忽然问。

沈砚低头看了看被包扎得整齐的右手,摇摇头:“好多了。”

顾晏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又摸出一个独立包装的无菌敷料,拆开,然后拉过沈砚的手,仔细地揭开早上匆忙贴上的纱布边缘——下面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紧张和用力,又有细微的血丝渗出。

“得换一个。”顾晏的声音很低,动作却轻柔。他小心地清理,贴上新的敷料,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沈砚的手腕内侧皮肤。

那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沈砚的脉搏突兀地快了一拍。他抬眼,正好对上顾晏低垂的视线。顾晏的眼神很专注,眉头微蹙,晨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点,近得能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的胡茬。

“顾晏。”沈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顾晏应着,手下动作没停,用胶带固定好敷料边缘。

“……谢谢。”

顾晏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此刻映着沈砚的影子,也映着澄澈的天光。他没有笑,但眼神深处某种紧绷的东西,似乎悄然化开了一点。

“不用谢。”他说,声音依旧不高,却多了点别的东西。他松开手,但指尖在离开前,很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在沈砚手腕内侧按了一下,仿佛一个无言的承诺。

然后他转身,朝停车场走去,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坚定而可靠。

“走吧。”他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去会会那座藏在地下的‘塔’。”

沈砚握了握拳,掌心新换的敷料柔软地包裹着伤口,也包裹着那一丝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指尖的温度。他迈开步子,跟上顾晏的步伐。

市立图书馆的古典穹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庄严而静谧。无人知晓,在这片知识的圣殿之下,深埋着怎样的黑暗与挣扎。

而他们,正朝着那片黑暗的中心,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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