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紧攥着那枚黄铜齿轮,掌心被金属边缘硌得发麻,汗液渗入镌刻的拉丁纹路,在应急灯下泛起暗哑的光。刚从档案馆通风管道爬出的狼狈还未散去——衣袖被断裂的钢筋划开,小臂上一道新鲜血痕正缓缓渗出,血珠无声地滚落,恰好滴在齿轮中央,像一滴迟来的封印。
“车备好了,沈博士。”警卫队长压低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他脸上还带着刚才引爆烟雾弹时的硝烟痕迹,“老城西线,绕开主干道封锁,二十分钟能到钟楼。”
沈砚点头,伸手拉开车门时,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把手,那寒意让他猛地一激灵。刚才老王临死前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的并非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凝视——死死盯着他手中这枚齿轮,仿佛在看一扇即将开启的门。
车辆在夜色中疾驰。窗外,西郊废弃纺织厂的余烬还在天际线处涂抹着暗红,像一块溃烂的伤口。沈砚闭上眼,十七岁那个雨夜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父亲浑身湿透地冲进家门,不是先换衣服,而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这枚还带着体温的齿轮用力按进他掌心:“拿好。小砚,记住——它比任何承诺都可靠。”那时父亲的掌心滚烫,混杂着实验室特有的机油与旧纸张气息,成了沈砚整个动荡青春期里,唯一不动摇的坐标系。
“顾队那边有反馈吗?”他摸出那部经过三重物理加密的通讯器,声音因紧绷而干涩。
“三分钟前的最后一次定时回报。”警卫队长盯着平板上的定位光点,“他已潜入钟楼内部。目标‘普罗米修斯’目前停留在机械层,但根据顾队传来的微震动数据……整个钟楼地基正在发生低频规律震颤,振幅随时间递增,就像……”他顿了顿,选了个确切的词,“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下苏醒,试图顶破岩层。”
沈砚低头,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用拇指反复摩挲齿轮边缘——那里有一个极隐蔽的、手工凿刻的痕迹,是一个歪扭却执拗的“砚”字。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喉头发苦:“这枚齿轮的年纪,比我都大。”
话音未落!
“滋啦——!!!”
通讯器里猛然爆发出足以刺穿耳膜的尖锐啸叫,混杂着金属结构扭曲断裂的轰鸣,以及顾晏变了调的、近乎撕裂的嘶喊:
“沈砚!他摘了面具——脸!那张脸是——!”
啸叫声戛然而止,转为一片死寂的忙音。
两秒后,通讯器再度强行接通,顾晏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碴:“我看到他的脸了。沈砚……是陈敬教授。不,不完全像……五官轮廓是你父亲,但肌肉走向、眼神……全不对。他在机械室墙上刻公式——是你父亲《意识锚点与时间折叠假说》里,第三章第七节的推导式!”
沈砚的呼吸骤停。齿轮从汗湿的掌心滑脱,“当啷”一声砸在车厢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阴影里,齿尖朝上,像在无声质问。
“顾晏!重复!”他抓起通讯器,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他刻的是什么公式?”
“能量节点谐振模型!他在用合金锤,按论文里的频率序列敲击承重墙!”顾晏的声音夹杂着砖石簌簌落下的背景音,“等等……他停下来了,在数数——六……他在数第六下!沈砚,论文里有没有说这个模型的关键阈值?”
沈砚的大脑在肾上腺素冲击下疯狂运转。父亲的论文他几乎能全文背诵——第三章第七节末尾的注释栏,有一行极易被忽略的小字:「注:若以钟楼砖石为谐振介质,七次谐波累积可触发地基深处预设的‘时间锚点’激活程序。慎用。」
七次。
父亲临终前,在病榻上反复用枯瘦手指在床单上划着的七道横线;母亲曾说父亲有在重要物品上标记“七”的习惯;甚至这枚齿轮的齿数——
“阻止他敲第七下!”沈砚几乎是吼出来的,弯腰捡起齿轮,金属边缘深深陷进掌心皮肉,“第七次敲击会完成谐振回路,激活锚点!那可能是‘方舟’的启动开关!”
车辆一个急转,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锐响。老城钟楼的黑色剪影撞入视野——它正在下沉。不是错觉,整座石质塔楼正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持续陷入地面,砖石摩擦挤压的呻吟穿透夜色传来。
沈砚推开车门,冲向钟楼。奔跑中,口袋里的齿轮随着步伐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肋骨,那触感诡异得熟悉——就像小时候玩累了,父亲背他回家时,他趴在父亲宽阔的背上,脸颊贴着衬衫下温热的肩胛骨,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沈砚!上面!”顾晏的吼声从钟楼三层的一处破窗传来。
沈砚猛地抬头。
三楼那扇破碎的彩色玻璃窗后,一张脸正贴在阴影边缘。
灰白鬓角,深刻的法令纹,微蹙的眉头——是父亲陈敬年过五十后的模样。但那双眼睛……瞳孔边缘泛着不自然的金属冷光,眼神里翻滚着沈砚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的、混合了癫狂与贪婪的神色。而那只从窗口垂下的手中,攥着一段断裂的银质怀表链——链坠是半枚心形相片盒,里面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那是母亲留给父亲的唯一遗物,父亲曾发誓永不取下。
“小砚。”那张嘴咧开,发出沈砚魂牵梦萦了十年的声音,语调却陌生得令人骨髓发寒,“你带着‘钥匙’来了。”
沈砚的双脚像被钉死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喉咙里堵着滚烫的硬块,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口袋里的齿轮突然变得滚烫,隔着衣料灼烧皮肤,那温度灼热而熟悉——就像许多个冬夜,父亲将他冻得通红的手拢在自己掌心,用体温一点点捂暖。
“把齿轮给我。”窗后的“陈敬”向前探身,断裂的怀表链在夜风中晃动,反射着远处残火微弱的光,“我们就能完成最后的拼图。你母亲……一直希望我们一家人能永远在一起,不是吗?”
沈砚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动摇被硬生生掐灭。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滚落脸颊,砸在脚下石板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你不是他。”他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我父亲……永远不会用我妈的遗愿,来绑架我的选择。”
仿佛是对这句话的回应——
“咚!!!”
第七声沉闷如巨兽心跳的敲击,从钟楼地基深处轰然传来!
整座建筑剧烈震颤!砖石崩裂,灰尘弥漫!顾晏的身影从更高处的窗口被爆炸般的气浪抛飞出来,眼看就要直坠地面!
千钧一发之际,钟楼西侧外墙突然弹开数块伪装石砖,三只由齿轮、连杆与液压装置构成的金属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凌空抓住了下坠的顾晏,将他悬吊在离地十米的半空!
“沈砚——!”顾晏在金属爪中挣扎嘶吼,声音因胸腔受压而扭曲,“西墙!齿轮组阵列!第三个竖向卡槽!快!”
沈砚抹了把脸,转身朝钟楼西侧狂奔。经过一片坍塌的拱廊阴影时,衣摆突然被一股微弱的力量拽住。
是那个在纺织厂废墟里,被他从燃烧的横梁下拖出来的瘦小身影。满脸血污的少年蜷在断墙后,怀里紧紧搂着一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娃娃。看到沈砚,少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哆嗦着把娃娃塞过来:“叔……叔叔掉的……纸条……”
沈砚掰开娃娃背后简陋的缝线,抽出一张卷成细筒的防水纸。展开,是父亲标志性的、力透纸背的钢笔字:
「砚:当齿轮发烫时,闭眼。听见的声音,是你的路标。」
沈砚怔住。他依言闭眼,屏蔽掉周遭砖石崩塌的巨响、顾晏的吼声、远处逐渐逼近的警笛……将所有杂音剥离。
掌心,紧贴胸口的齿轮,正随着每一次心跳,传来清晰而灼热的搏动。
咚。咚。咚。
与心跳完全同频。
他猛然睁眼,望向钟楼西侧——那里暴露出的巨大机械内腔中,成百上千枚大小不一的齿轮正在疯狂咬合旋转,构成一幅令人目眩的金属风暴。而在风暴中央,竖向排列着七个明显的卡槽。
第三个卡槽边缘,借着齿轮转动间歇透出的微光,能看到一个几乎被铁锈覆盖的、指甲盖大小的刻痕——
正是那个歪扭的“砚”字。
“顾晏——!”沈砚用尽全力将手中的黄铜齿轮向上抛去,“接住!”
几乎在同一秒,他扑向墙角的少年,用身体将他完全覆盖在身下。
半空中,顾晏在金属臂的钳制中竭力拧身,染血的手指在最后一刻险险触到飞旋而来的齿轮边缘,猛地收拢!
“咔。”
一声轻微、却仿佛能穿透所有嘈杂的咬合声。
齿轮精准嵌入第三个卡槽。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随即,整座钟楼发出一种低沉、悠长、穿透灵魂的嗡鸣。那声音不像机械运转,更像某种古老巨钟被敲响,音波层层荡开,拂过砖石,拂过夜空,拂过每一个人的皮肤。
沈砚趴在地上,护着怀中颤抖的少年,听着头顶传来布料被缓慢撕裂般的、奇异而恢弘的声响。忽然想起父亲很多年前,在一个同样有月亮的夜晚,指着书房里那台百年老座钟对他说:
“小砚,你看,齿轮每转一圈,不是时间溜走了。是时间……伸出手,轻轻抱了你一下。”
此刻,掌心伤口的刺痛、胸口齿轮残留的滚烫、耳中那穿越了十年光阴的钟鸣,交织成一种尖锐的清醒。
他仿佛又听见父亲的声音,就响在耳边,温和而笃定:
“别怕。”
“爸爸在这儿。”
砖石的呻吟渐渐平息。那笼罩钟楼的诡异下沉感,停止了。
沈砚缓缓抬头。
西墙的齿轮风暴正在减速。第三个卡槽中,那枚染着他鲜血的黄铜齿轮,正静静躺在属于它的位置,齿牙严丝合缝地嵌入庞大的机械序列。
而三楼窗口,那张属于父亲的脸,已经消失了。
只剩断裂的怀表链,还挂在破碎的窗棂上,在渐起的夜风中,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