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的地下临时指挥部没有窗户,空气在高效过滤系统的嘶嘶声中循环往复。十二块屏幕组成的监控墙上,正无声播放着硬盘中提取的核心片段:编号017的赵立伟在意识迁移实验最后阶段,脑电图由狂暴的尖峰骤变为一条平坦的直线。
厅长周志国站在主屏前,背影僵直。他摘下眼镜,用力按了按内眼角,再戴上时,镜片后的目光只剩下冰冷的决断:“技术组,三个问题:第一,这个‘意识迁移’目前可观测的成功率;第二,‘普罗米修斯’作为陈敬意识的载体,其稳定性评估;第三,‘方舟’在现有数据中的物理或象征指向。”
“是!”技术负责人迅速调出数据面板,“根据现有十七例完整记录,所谓‘成功’迁移——即载体在72小时后仍保有基础认知和指令服从能力——概率低于百分之五。失败案例均呈现不可逆的严重精神分裂或植物状态。至于‘普罗米修斯’……”
他放大了一份叠加了陈敬生前生理数据的比对图:“载体生理指标与陈敬教授档案高度吻合,但神经信号模式显示严重的‘镜像不同步’和‘情感模块抑制’。与其说是完整的意识转移,不如说是……记忆碎片的强制拼贴与人格覆写。稳定性极差,存在周期性崩溃风险。”
这时,微表情与声纹分析组的专家递上一份刚打印出的报告:“厅长,我们发现了可能的关键扰动点。”他指向一段被隔离出来的音频频谱,“在提及‘沈砚’名字的语境下,‘普罗米修斯’的声纹出现了0.28秒的异常谐波,同时对应面部微电流有瞬间紊乱。这强烈暗示,陈敬教授的原始意识存在‘深层记忆锚点残留’。在特定高情感负荷的刺激下,可能短暂扰动现有人格架构。”
“高情感负荷刺激?”沈砚立刻追问,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需要高度个人化、且与核心情感记忆绑定的‘钥匙’。”专家谨慎地措辞,“可能是地点、物品、气味、或者特定的一句话。必须对原主陈敬具有不可替代的唯一意义。”
沈砚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苏晓晓从证物袋中取出那张老照片,塑封表面在冷光下反着微光。照片背面,陈敬飘逸的字迹仿佛带着温度:「月光浸透钟楼砖石的那个午夜,是我们与时间签下的第一份契约。」
“江州老城钟楼。”沈砚的声音很轻,“我父母第一次正式约会的地方。父亲后来常说起,月光把砖石的纹理照得如同活过来的地图。”
顾晏立刻看向周志国:“这个地点,可能既是情感钥匙,也可能关联‘方舟’线索。需要立刻秘密勘查。”
周志国正要下令,加密通讯频道传来急促的警报声。网络安全主管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厅长!截获到一组高强度跳频加密信号,刚完成发送。内容破译:‘密钥坐标已确认。方舟最终协议,子夜零时启动。清除所有不稳定变量。’发送源……无法追溯,使用了军方级别的抗干扰技术。”
“不稳定变量……”顾晏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锐利如刀,“指所有知情者,包括我们,也可能包括‘觉醒者’内部不再可靠的人。他们要在‘方舟’启动前,进行最后的大清洗。”
指挥室内气氛骤紧。几乎同时,沈砚贴身携带的、由顾晏改装的反窃听装置,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几乎被环境音吞没的蜂鸣——有非授权的被动定位信号刚刚扫描过这个房间。
顾晏与沈砚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连省厅地下临时指挥部,都并非绝对净土。
“我们需要动起来,信息必须分割。”顾晏语速加快,压低声音,“钟楼我去。沈砚,你和苏晓晓留在这里,但不要接入任何内部网络,用离线终端继续深度挖掘数据关联。周厅,我需要一支完全独立于现有指挥链的‘影子小组’,只对我负责,在外围策应。”
周志国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点头,对身旁那位从始至终未发一言、气质沉静如磐石的中年女警官低语几句。后者微微颔首,无声地离开了房间。
就在顾晏检查装备时,沈砚身上那部仅存几个关键联系人、物理加密的备用手机震动了。一条来自空号的信息:
「想要‘方舟’结构蓝图吗?西郊第三纺织厂废墟,三号仓库,晚十点。只你一人。用‘时间齿轮’交换。——一个即将被清理的知情者」
信息附着一张模糊却极具冲击力的照片局部:似乎是某个庞大地下设施的轴向剖面图,中央是醒目的反向双螺旋阶梯结构,标注着手写体「意识收敛场核心/方舟主轴」。
“时间齿轮……”沈砚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立刻想起父亲那枚从不离身的旧怀表,表盖内侧暗格里嵌着的微型黄铜齿轮,边缘铭刻着那句“Tempus edax rerum”。那块表,与其他几件父母最重要的遗物一起,封存在市档案馆的绝密遗物保险库中。
“这信息知道得太具体了。”苏晓晓声音发紧,“‘时间齿轮’这个说法,只有陈教授的亲友或核心研究者才可能知道。”
“也可能是陷阱,”顾晏眉头紧锁,“用真线索做饵,诱捕你或夺取齿轮。”
“但如果真有内部知情者想反水,这是我们获取‘方舟’确切情报的唯一机会。”沈砚快速思考,“而且,对方明确指向‘齿轮’,而不是泛指怀表。父亲的设计……可能那枚齿轮本身就是某种物理密钥。”
他转向周志国:“厅长,档案馆的遗物保险库,能否在不触发任何常规记录和内部警报的情况下紧急开启?”
周志国沉吟,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一个独立的加密界面:“可以启动‘静默协议’,由我直属的警卫队执行,全程物理隔绝。但时间窗口很短,且无法完全规避内部高级别监控的事后审查。”
“足够了。”沈砚做出决定,“双线并行,虚实结合。顾晏按计划去钟楼,吸引并试探对方反应,验证钟楼是否关联‘方舟’。我申请在绝对保密护卫下前往档案馆取怀表。这条匿名信息……”他看向屏幕上的纺织厂地址,“由周厅安排最精锐的侦察组,提前六小时秘密布控。如果是真叛逃者,我们获得情报;如果是陷阱,则反向锁定布局者。”
方案在紧绷的空气中迅速敲定。
顾晏在两名“影子小组”成员伪装下,驾驶一辆毫无特征的民用车辆,悄然驶入夜色,目标老城钟楼。
沈砚则在周志国最信任的警卫队长及其亲自挑选的六人小组护送下,乘坐经过特殊防弹防信号追踪改装的车辆,驶向市档案馆。苏晓晓留在指挥部,协助技术组进行深度数据挖掘,并作为三方信息的加密中继点。
档案馆的地下特藏库,气氛凝重。特别小组出示了周志国生物特征加密授权的最高指令,馆方最高负责人亲自验证,全程无电子记录。深灰色的高密度合金保险箱在多重机械锁开启的沉闷声响中滑出。
沈砚戴上白手套,轻轻打开箱盖。父亲的旧怀表躺在墨绿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银质表壳流转着岁月温润的光泽。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怀表,熟悉的重量和触感瞬间击中心脏。他避开旁人视线,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拨开表盖——母亲年轻柔美的笑容依旧。然后,他按照童年偶然发现的秘密,用一根特制的细针(随身工具包里总有这些)插入表冠旁几乎看不见的微孔,轻轻一拨。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表盖内侧,母亲照片的底板轻轻弹起一角,露出下方隐藏的微型暗格。暗格中央,那枚直径不足一厘米的黄铜齿轮,正静静躺在那里,齿牙精密,边缘的拉丁铭文在特藏库的冷光下清晰可辨。
就在沈砚用镊子小心取出齿轮的刹那——
“嗡……”
档案馆的备用照明系统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持续时间不足半秒。
几乎同时,警卫队长的隐形耳机里传来外围警戒队员压抑急促的报告:“队长!东南侧发现短暂高强度信号扫描!已消失!热成像显示两个不明热源在侧翼围墙外一闪而过,速度极快!”
“A队警戒!B队护送目标,按二号撤离路线,立刻!”队长声音冷硬如铁。
训练有素的警卫立刻形成严密队形,将沈砚护在中心,迅速通过预设的、避开所有监控死角的内部通道,撤向档案馆后方伪装成检修车辆的特制防弹车。
预想的直接袭击并未发生。直到车辆驶入主干道,汇入车流,那种被暗中窥视的寒意才似乎稍稍消退。
“不是强攻,是精确侦察和警告。”队长在加密频道里总结,“对方在确认‘时间齿轮’是否被触动,以及我们的反应速度。”
车辆平稳行驶。沈砚将齿轮举到眼前,借着车内阅读灯,用高倍便携放大镜仔细观察。在某个特定角度的光照下,他终于在齿轮最小的一个齿牙侧面上,发现了一行激光蚀刻的、显微镜级别的编码:
“CJ-Ω-7-Sub-1”
CJ是陈敬,Ω是最终,7是版本,Sub-1……“子体一号”?在父亲的私人笔记里,“Sub”有时指“地下设施”,有时指“衍生模型”……
一个令人战栗的猜想逐渐拼凑成型:这枚“时间齿轮”,很可能不是纪念品,而是一把物理密钥。用来启动、关闭或校准某个特定装置——那个装置,很可能就是“方舟”的核心组件。父亲将它藏在怀表里,与“月光钟楼”的情感记忆锚点绑定,或许是在为最黑暗的可能性布局:如果自己的意识被强行迁移并扭曲(成为普罗米修斯),儿子沈砚能凭借这两把钥匙(记忆与物理),找到并关闭那个可能失控的、危险的造物。
就在这时,苏晓晓的紧急通讯强行切入:“沈博士!你们离开档案馆后四分钟,省厅主数据库遭到一次极其精准的‘手术刀式’数据擦除攻击!目标只有一项——你们刚刚上传的、关于‘方舟’蓝图碎片和‘时间齿轮’的初步分析报告!攻击路径……利用了内部三级审查权限的漏洞!”
内鬼。级别不低,且就在能够接触到实时行动情报的圈层内。
“顾晏那边?”沈砚立刻问。
“顾队已抵达钟楼外围。情况异常——钟楼景区今晚临时‘封闭检修’,但我们的远程热感探测显示,楼内至少有五个非官方热源在规律移动,像是在……布控或等待。”
陷阱的味道越来越浓。钟楼、纺织厂,何处为虚?何处为实?抑或,皆是虚晃一枪,真实目标始终是沈砚和他手中的齿轮?
沈砚握紧了掌心的黄铜齿轮,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皮肤。父亲跨越时空留下的谜题,内鬼如影随形的威胁,子夜步步紧逼的“方舟”协议……
他接通了与顾晏的专用加密线路,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意:
“顾晏,我想我明白‘方舟’是什么了。它不是船,也不是避难所。它很可能是一个巨大的、进行最终阶段意识操作的‘场’。齿轮是钥匙之一。我们可能需要在子夜之前,找到它的‘锁孔’。”
频道那头,是顾晏毫无犹豫的回应,伴随着夜风掠过的细微声响:
“告诉我方向。无论锁孔在钟楼之顶,还是地狱之底。”
车辆划过夜色,朝着未知的最终棋盘驶去。齿轮在沈砚掌心无声转动,仿佛能听见时间本身,在夹缝中发出的、濒临崩断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