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会议室的空气仿佛经过液氮处理。长条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惨白如手术灯的冷光，像一口精心打磨的金属棺椁。局长张启明端坐主位，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实木桌面，目光在顾晏与沈砚之间缓慢梭巡，带着手术刀剥离组织般的审视感。
“林晚案。”张启明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稳如水平面，底下却压着不容置疑的暗流，“进展。”
顾晏翻开卷宗，语调是汇报工作特有的平直：“死者林晚，现年四十二岁，生物科技公司高级研究员。社会关系显示，十年前系陈敬教授课题组助理研究员。死因为氰化物急性中毒，毒理分析显示为精密计算的他杀。案发现场对楼302室为长期观测点，内设军用级观测设备，租户身份、资金来源均无法追溯。室内发现大量与陈敬案相关的旧资料，批注意识形态呈现系统性偏执与报复倾向。”
他刻意隐去了密室、U盘、老鬼，以及所有触及“觉醒者”核心的线索，只呈上最表层、最“合规”的拼图。
“沈博士，”张启明的目光倏然转向沈砚，像探针扎入，“作为陈敬教授的直系亲属，你对死者这种行为模式有何专业判断？她为何要耗费数年监视一座空置的公寓？”
沈砚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林晚近五年的研究论文显示，其方向与陈敬教授未发表的‘意识表征模型’存在高度继承性。不排除她试图通过持续性观测，寻找与陈敬案相关的异常变量，以验证某种私人假设。”
“假设？”张启明嘴角牵起一个弧度，笑意却冻在眼底，“十年前的陈敬案，市局联合省厅专家组的结论清晰明确：实验事故导致的意外伤亡。沈博士的‘假设’，是在质疑这套经过多重验证的结论？”
“我只是基于现有物证与行为逻辑进行犯罪心理侧写。”沈砚的回应不卑不亢，却字字清晰，“现场批注中反复出现的‘窃取’‘背叛’等指控性词汇，构成强烈的被害妄想与报复动机。这或许才是林晚死亡的真实语境。”
会议室陷入一片紧绷的寂静，空气仿佛被抽干。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技术科的王磊脸色煞白地冲进来，呼吸急促：“局长！顾队！林晚的私密云盘被破解了……里面有一封定时发送至海外匿名服务器的邮件，附件……附件是一份人体实验数据报告！签署代号——‘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四字落下，如同冰锥刺入寂静。
张启明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立刻被更深的凝重覆盖：“立刻调取内容！投影！”
报告被投上大屏。标题冷酷如机械：【“意识迁移”可行性验证实验（第17批次）】。受试者编号001-017，详细记录着每个人的生理数据、心理评估、以及……术后72小时内的认知崩溃曲线。最后一张照片，是017号受试者惊恐万状的脸——赵立伟教授。报告末尾结论栏，只有一行打印体小字：「所有受试者均出现不可逆认知解离，已按协议进行终端处理。」
“终端处理……”沈砚的声音轻得像一声碎裂的回音。
“这就是林晚必须死的原因。”顾晏的声音冷彻骨髓，“她挖得太深，触及了‘觉醒者’最肮脏的实验场，拿到了他们进行非法人体实验的铁证。赵教授……是他们的最后一个‘样品’。”
张启明终于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他沉默地注视着屏幕上的数据，长达十余秒，然后缓缓开口：“此事性质极其严重，已超出市局管辖权限。我会立即向省厅专项小组汇报。顾晏，”他抬起眼，“由你牵头，抽调技术、网安、档案三部门骨干，成立‘林晚案’延伸调查组，彻查死者所有社会网络与通信痕迹。沈博士，”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沈砚，“作为关键关联人及领域专家，请你全力配合调查组工作。”
“明白。”顾晏应道。
散会的人流中，顾晏与沈砚刚走出门口，就被隐在消防通道阴影里的苏晓晓一把拽了进去。
“周法医答应了。”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不稳，“今晚八点，城西‘听雨轩’茶馆，二楼最里的雅座。他说……只等你十分钟。”
“风险系数？”顾晏的提问短促直接。
“他还透露了一点，”苏晓晓的眼镜片后闪过一道光，“李国华科长当年藏起来的东西，可能不仅仅是指向‘钟表匠’的物证……更可能是一份警局内部被渗透人员的初步名单。”
话音未落，顾晏的手机震动。技术科来电，王磊的声音透着慌乱：“顾队！出事了！我们在林晚一本旧书里发现了隐藏的微型存储卡，里面有……有一段赵立伟教授遇害前录制的遗言视频！”
三人立刻折返技术科。视频画面剧烈抖动，赵立伟教授的脸挤在镜头前，眼眶深陷，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他们找到我了……‘觉醒者’……我知道他们的终极目标了……陈敬的研究根本不是什么标记，它是……它是……”
一声刺耳的电流爆音！
视频骤然黑屏，只剩下持续数秒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钝器击打声与模糊的惨叫，随后彻底沉寂。
“后面的内容被物理损坏了！”王磊脸色惨白，“存储卡有强行折断的痕迹，最后几帧数据无法恢复！”
沈砚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窜升。赵教授用生命留下的最后半句话，是父亲研究真相的钥匙，也是“觉醒者”不惜一切要掩埋的核心。
“必须拿到完整视频。”顾晏的眼神如淬火的钢，“还有李科长手里的名单。这两样东西，是撕开他们保护层的唯一刀锋。”
“档案室，今晚必须进去。”沈砚的语速加快，“周法医那边，我去见。”
“不行。”顾晏斩钉截铁，“太明显的诱饵。‘觉醒者’现在就像一张绷紧的网，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触发警报。”
“正因如此，他们的注意力才会集中在‘异常’上。”沈砚的声音异常冷静，“一个失去父母、执着旧案的学者，私下接触可能与父亲有关联的老法医——这个动机合情合理，甚至显得……有些笨拙的急切。而真正致命的行动，需要藏在最不起眼的‘常规工作’之下。”
他看向顾晏和苏晓晓：“你们以调查组的名义，光明正大调阅、复核林晚案关联档案，进入档案室合情合理。而我，去成为那个吸引火力的‘明显目标’。”
顾晏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从沈砚眼中看到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意，与十年前陈敬教授眼底曾一闪而过的光芒如出一辙。“保持加密频道实时连通。”他终于让步，声音低沉，“一旦情况超出控制，立刻撤离，不要犹豫。”
夜色如墨，缓缓浸透城市。沈砚独自走入城西老街，在挂着褪色灯笼的“听雨轩”茶馆前驻足。二楼最里的雅间，窗纸透出昏黄模糊的光晕。
周明宇法医已坐在那里，面前一杯清茶早已凉透。他比沈砚记忆中苍老了太多，背脊微驼，但那双眼睛在抬起头时，却依然锐利如解剖刀。
“沈博士，”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旧木，“我替你父亲……守这个约定，等了整整十年。”
“周法医，”沈砚在他对面坐下，单刀直入，“我父亲研究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赵教授临死前没说完的那个词，是什么？”
周明宇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凝聚全身力气才能吐出接下来的话：“你父亲的‘意识标记’理论，只是一个外壳。他真正发现的，是意识的一种……可定向迁移的可能性。通过特定频率的神经共振与基因载体，理论上可以将一个人的意识‘映射’甚至‘部分覆盖’到另一个具备相似基因基础的大脑。‘觉醒者’想要的，从来不是控制，而是……意识的转移与续存。通俗说，就是为他们核心成员的‘永生’，铺平理论道路。”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头顶蔓延至指尖。“意识迁移……这违背所有现有的神经科学基础……”
“所以需要无数次的‘人体验证’。”周明宇的眼神里翻涌着痛苦与愤怒，“赵教授发现了他们用活人进行的‘迁移实验’全部失败，受试者无一例外在72小时内精神崩溃。他想公开，却成了他们最后一个‘优化样本’。他录视频，是想告诉外界，陈敬的研究被扭曲成了何等恐怖的杀人工具。”
“李科长的那份名单……”
“名单上，有一个名字，”周明宇的声音压得极低，身体前倾，“是你们绝对想象不到，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他就是‘觉醒者’安插在警局最高层的‘钟表匠’，也是所有内部清洗的指令发出者。他就是……”
“呜——呜——！”
刺耳的警笛声毫无预兆地撕裂老街的宁静，由远及近！
周明宇脸色剧变：“他们来了！快走！”他猛地将一个小巧的金属存储器拍进沈砚掌心，“这是李科长用命换来的副本！拿好！”
几乎同时，茶馆楼下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与急促的脚步声！雅间的门被一脚踹开，老鬼带着四名黑衣战术人员涌入，枪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真是感人至深的交接仪式。”老鬼的笑容在阴影里扭曲，“周法医，十年装哑巴，最后还是没忍住。沈博士，把你手里的小玩意儿交出来，我可以让你选个舒服点的消失方式。”
周明宇猛地起身，用衰老的身体撞向老鬼，嘶声对沈砚吼道：“走啊！”
“砰！”
枪声沉闷。周法医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鲜血迅速在他胸前洇开。
沈砚在枪响的瞬间已冲向雅间侧面的雕花木窗，撞碎窗棂，纵身跃入楼下狭窄的后巷！身后传来老鬼暴怒的吼叫与追击的脚步声。
黑暗的巷道成了迷宮。沈砚攥紧手中那枚染血的金属存储器，肺部因剧烈奔跑而灼痛，但头脑却异常清醒——周法医用命换来的这几秒，是通往最终真相仅剩的缝隙。
与此同时，市局档案室。
顾晏与苏晓晓以“补充调阅林晚案历史关联卷宗”为由，正大光明地进入。值班管理员核对手续后放行。
按照苏明哲手册上的草图，他们很快找到了那个位于最内侧档案柜顶端的陈旧排风管道口。苏晓晓利用早已备好的钥匙和遮挡手法，在监控盲区迅速卸下格栅。
顾晏矮身钻入。管道内灰尘厚重，空气污浊。他屏息向前摸索约三米，指尖触到一个冰冷、带有规则齿状凸起的金属物体——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方盒，表面蚀刻着清晰的齿轮图案，与苏晓晓父亲的徽章完全一致。
“找到了。”他压低声音通过微型耳机传递。
就在他准备打开方盒的瞬间，管道外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张局指示，今晚这边必须‘干净’。老鼠要是来啃旧档案，正好一网打尽。”
“明白。‘钟表匠’那边也交代了，拿到东西后，他知道该怎么处理后续。”
顾晏与管道外仅一板之隔的苏晓晓同时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张局？张启明局长？
而“钟表匠”……竟然真的就在警局内部，并且即将亲自“处理”？
迷宫的出口，似乎比入口更为黑暗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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