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沉和江寂踩着碎金似的余晖,赶到渡口客栈。
两层木楼不算气派,檐下挂着两盏油纸灯笼,风一吹,灯影晃悠悠的,倒添了几分暖意。客栈门口的拴马桩上,正系着他们那辆马车,赶车的王师傅正蹲在墙角抽烟袋,看见两人过来,忙站起身掸掸衣裳:“二位公子可算回来了,沈胭姑娘在里头坐了好一阵子了。”
江寂几步跑上前,扒着客栈的木门往里瞅:“沈胭姑娘没着急吧?我们遇上好心人,留着吃了顿热乎饭,耽误了些时辰。”
“姑娘性子稳当,”王师傅笑了笑,“就是念叨了两句,怕你们遇上麻烦。”
万俟沉颔首道谢,推开门领着江寂往里走。堂屋里拢着三五张方桌,沈胭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瞧见两人进来,眉眼瞬间舒展开:“万俟公子,江寂公子,你们回来了。”
江寂凑到桌边,大大咧咧地坐下,摸了摸肚子:“可算回来了,沈胭姑娘你是不知道,那户农家的笋干腊肉,香得我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沈胭被他逗笑,眉眼弯弯:“看你这模样,定是吃得尽兴。”
“可不是嘛!”江寂一拍大腿,正要细说,掌柜的就颠颠地跑了过来,肩上搭着条半旧的布巾,满脸堆笑:“三位客官,还有这位师傅,是要住店吧?小店有上房三间,干净敞亮,柴火也旺,保准夜里不冷。”
万俟沉问:“上房多少银子一晚?”
“不贵不贵,”掌柜的搓着手,“一间房三十文,包两顿热饭,要是客官想吃些野味,小店也能张罗,就是得加些钱。”
江寂抢先开口:“要三间!我们一人一间!对了,还要加两个菜,我饿了!”
万俟沉无奈地看他一眼:“刚吃完没多久,又饿了?”
“那不一样,”江寂理直气壮,“农家菜是垫肚子,客栈的菜才叫解馋。再说了,沈胭姑娘和王师傅肯定也没吃好,不得补补?”
沈胭忍笑点头:“江寂公子说得是,我确实有些饿了。”
王师傅摆摆手:“我就不用了,随便吃点干粮就行。”
“那哪行!”江寂拽着他的胳膊往桌边按,“出门在外,就得吃好喝好,不然哪有力气赶路。掌柜的,加一盘酱牛肉,一盘炒菌子,再来个汤!”
掌柜的应得响亮:“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就有店小二端着热茶过来,给众人续上。沈胭捧着茶杯,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轻声道:“今日多亏了万俟公子,不然我们怕是要在河边冻上一晚
万俟沉执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机缘巧合罢了,倒是沈胭姑娘,久等了。”
“我不曾介意,”沈胭浅浅一笑,“倒是你们,在农家可还习惯?”
“习惯得很!”江寂抢着回话,“那大娘可热情了,还给我们泡了热茶,大爷上山砍的柴,烧得火盆旺极了,我当时冻得耳朵都快掉了,一烤火,立马就活过来了。”
沈胭被他夸张的语气逗笑:“瞧你说的,倒像是去了趟冰天雪地。”
江寂正要反驳,店小二就端着菜过来了,一盘酱牛肉切得厚薄均匀,红油亮闪闪的,一盘炒菌子绿油油的,看着就诱人。还有一碗菌菇汤,热气腾腾地冒着香
江寂的眼睛瞬间亮了,拿起筷子就夹了块牛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好吃!沈胭姑娘你快尝尝,这牛肉比城里酒楼的还地道!”
沈胭依言夹了一小块,入口酱香浓郁,确实不错。王师傅也没再推辞,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万俟沉给江寂夹了一筷子菌子:“别光吃肉,尝尝这个,鲜得很。”
江寂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地说:“知道知道,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嘛。”
几人正吃得热闹,隔壁桌的两个汉子忽然吵了起来,声音大得惊动了整个堂屋。一个说对方偷了他的钱袋,一个梗着脖子骂对方血口喷人,说着说着就要动手。
掌柜的赶紧跑过去劝架:“两位客官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伤了人不好。”
那两个汉子哪里肯听,推搡着就撞到了江寂他们的桌子,“哐当”一声,一碗汤洒了大半,溅了江寂一袖子的汤水。
江寂“哎哟”一声,忙不迭地擦袖子:“我的新衣裳!”
万俟沉眉头一蹙,放下筷子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冷意:“住手。”
那两个汉子正吵得眼红,听见这话,回头瞪了他一眼:“关你屁事!”
江寂也来了气,一拍桌子站起来:“怎么不关我们事?你们把我的衣裳弄脏了!赔!”
其中一个汉子打量了江寂一眼,见他细皮嫩肉的,嗤笑一声:“小子,想找茬是吧?也不看看老子是谁!”
王师傅也放下碗筷,走到几人身后,沉声道:“出门在外,和气生财,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动手。”
那汉子刚要骂人,就瞥见万俟沉腰间的玉佩,玉质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眼神顿时闪烁了一下,气焰也矮了半截
掌柜的趁机打圆场:“是啊是啊,这位客官的钱袋,许是掉在别处了,不如我帮你们找找?这位小公子的衣裳,我赔您些银子,您拿去洗洗,可好?”
另一个汉子也怕惹上麻烦,忙顺着台阶下:“算了算了,许是我记错了,钱袋大概是落在马车上了。”
说着,拉着同伴就灰溜溜地走了。
掌柜的松了口气,转身对着江寂连连道歉:“小公子对不住,是小店没管好,这是五十文钱,您拿去赔罪。”
江寂还在心疼他的衣裳,撇着嘴说:“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下次看好点就行了。”
掌柜的千恩万谢地走了。沈胭递过一方手帕:“江寂公子,擦擦吧。”
江寂接过手帕擦着袖子,嘟囔道:“真是晦气,好好的吃饭,也能遇上这种事。”
万俟沉坐回桌边,给他重新盛了碗汤:“吃你的吧,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知道了师兄,”江寂喝了口汤,忽然又笑了,“不过师兄你刚才真帅,一句话就把他们镇住了。”
万俟沉无奈摇头:“少贫嘴。”
沈胭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的样子,嘴角噙着笑意,眼底满是温和
吃完饭后,掌柜的领着几人去楼上的房间。三间上房挨在一起,窗明几净,炕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墙角的火盆里烧着木炭,暖意融融。
江寂进了屋,就一头扎在炕上,舒服得喟叹一声:“还是躺着舒服啊,走了一下午的路,腿都快断了。”
万俟沉放下行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带着山间的清冽气息吹进来,拂去了一身的疲惫。他回头看了眼瘫在炕上的江寂,道:“早些歇着吧,明早还要赶路。”
“知道啦师兄,”江寂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什么,坐起身来,“对了,明天我们能早点走吗?我想赶在中午前到下一个镇子,听说那儿有卖桂花糕的,特别好吃。”
万俟沉失笑:“你脑子里就只有吃的?”
“民以食为天嘛!”江寂理直气壮,又贼兮兮地笑,“师兄,你不也觉得那笋干腊肉好吃吗?”
万俟沉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无奈点头:“好好好,明天早点走。”
江寂欢呼一声,又躺了回去,没过多久,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万俟沉看着他熟睡的模样,摇了摇头,替他掖了掖被角,才转身吹灭了油灯。
窗外的灯笼还在晃,月光透过窗洒进来,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客栈里渐渐静了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和着晚风,织成了一夜安稳的好梦。
满室暖意,皆是人间烟火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