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的光斑正晃人眼,院门外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响,跟着是马蹄踏碎冰雪的轻响,嘚嘚声由远及近,最后在石阶前停住。
江寂耳朵尖,一下子直起身子,手里的茶盏差点晃出半盏水:“师兄,有人来!”
万俟沉抬眼望去,就见廊外的风雪里,一道红影裹着满身寒气闯进来,那人肩上落了半肩的雪,抬手掀了帽,露出一张明艳张扬的脸,眼角眉梢都带着股泼辣劲儿。
“万俟沉!江寂!”来人脆生生喊了一声,大步跨进廊下,抬手拍落身上的雪,雪沫子溅到炭炉边,滋滋几声就化了,“可算找着你们了,这破路,坑坑洼洼全是冰,差点没把我冻死!”
江寂眼睛一亮,“噌”地跳下石凳,扑到那人跟前:“阿胭姐姐!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江南帮沈伯父打理生意吗?”
被唤作阿胭的女子正是沈将军家的独女沈胭,她挑眉一笑,伸手弹了弹江寂的额头,力道不轻不重,惹得江寂龇牙咧嘴。
“怎么,不欢迎?”沈胭叉着腰,眼角弯成月牙,“我听说你们俩要去南疆,特地跟我爹讨了差事,来凑个热闹。”
万俟沉起身,目光落在她身后的两个随行身上,那两人正搬着几个沉甸甸的箱子,踩着雪走进来,箱角露出来的,竟是些油纸包好的药材和素色的布料。他伸手接过沈胭脱下的斗篷,搭在一旁的栏杆上,又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一路辛苦,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沈胭接过茶,仰头喝了大半,暖意顺着喉咙落下去,冻得发红的脸颊慢慢泛起血色,她才舒了口气:“辛苦?我沈胭走南闯北的时候,你们俩还在师父跟前背那些拗口的心法呢。”她放下茶杯,挑眉看他,嘴角扬着挑衅的笑,“怎么,怕我拖后腿?”
江寂在一旁点头如捣蒜,脑袋点得像拨浪鼓:“阿胭姐姐可厉害了!上次进山,她还打了只大野猪呢,比我还高,肉香飘了半个村子!”
沈胭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伸手揉乱江寂的头发,把他梳得整齐的发髻揉成了鸡窝:“还是小寂乖,不像某些人,眼里就只有规矩。”她说着,斜睨了万俟沉一眼。
万俟沉无奈失笑,伸手替江寂理了理发髻:“南疆路途艰险,瘴气林里毒虫遍地,澜沧江上风浪又大,你一个姑娘家,何必跟着折腾。”
“姑娘家怎么了?”沈胭把茶杯往石桌上一顿,声音清脆,“姑娘家就不能走南闯北了?万俟沉,你这话我可不爱听。论武功,我未必比你差;论见识,我走的地方可比你多。”
江寂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阿胭姐姐可厉害了,她还会说好几国的话呢,上次有个西域商人来,还是她帮忙翻译的。”
沈胭瞥了江寂一眼,笑骂道:“你这小馋猫,是不是又惦记着我带的点心了?”
江寂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眼睛却忍不住往沈胭身后的箱子瞟。
沈胭也不逗他,转头看向万俟沉,神色正经了些:“我爹让我来的,南疆那边最近不太平,听说有蛮族作乱,官府管不住。他怕你们俩年轻,心思单纯,应付不来那些弯弯绕绕,特地让我来帮衬帮衬。”
万俟沉指尖一顿,握着炭钳的手停在半空,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明暗交错:“沈伯父有心了。”
“不光是我爹的意思,”沈胭说着,转身打开身后一个箱子,从里面掏出一卷泛黄的舆图,“我带了不少好东西,你看——”她把舆图往石桌上一铺,“这是南疆最全的舆图,哪里有瘴气林,哪里有渡口,哪里的客栈干净,上面都标得清清楚楚,比你们手里那份从旧书铺淘来的详细多了。”
她又指了指另一个箱子:“还有这个,里面全是解毒的、驱瘴的药材,南疆的瘴气厉害,寻常的药不管用,这些都是我爹特地让军医配的,百试百灵。另外还有些布料,南疆天气湿热,你们带的那些锦缎穿着不舒服,这些粗布衣裳透气。”
江寂凑到箱子边,扒着缝往里瞧,眼睛亮晶晶的:“真的有舆图?那上面有没有标着哪里有好吃的果子?师兄说南疆的果子掉在地上都能甜到人心里去。”
沈胭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力道比刚才重了些:“就知道吃!一路上光顾着吃,小心被人贩子拐走。”
江寂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看向万俟沉:“师兄,你看阿胭姐姐欺负我。”
万俟沉没说话,只是看着石桌上的舆图,目光沉沉。沈胭说的没错,他们手里的舆图确实简略,南疆地形复杂,若是没有详细的舆图,怕是要走不少弯路。
沈胭见他不说话,又道:“再者,你们俩一个闷葫芦,半天憋不出一句话,一个小馋猫,见着好吃的就走不动道,路上没个人管着,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有我在,至少能保证你们俩不饿死,不被人骗。”
江寂眨了眨眼,一脸认真地问:“阿胭姐姐,你会做南疆的菜吗?他们是不是都用香料煮肉?”
“何止会做,”沈胭拍着胸脯,得意洋洋,“我还会做南疆的竹筒饭,里面放腊肉和香菇,香得能让你把舌头吞下去。”
江寂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看着她:“那我们明天就出发好不好?我想早点吃到竹筒饭。”
万俟沉终于开口,无奈地看了江寂一眼:“急什么,行囊还没收拾好。”他转头看向沈胭,眼底带着笑意,“既然来了,就留下吧。多个人,也多个照应。”
沈胭欢呼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震得万俟沉微微蹙眉。她转身拉着江寂的手,指着箱子里的东西:“小寂,快来帮我收拾,我还带了些江南的点心,桂花糕和绿豆酥,都是你爱吃的。”
江寂眼睛一亮,立刻钻进箱子里翻找:“在哪里在哪里?我就知道阿胭姐姐最疼我了!”
廊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大片大片的雪花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栏杆上,落在三人的肩头,像撒了一层碎玉。炭炉里的火噼啪作响,茶香混着点心的甜香,漫得满院都是。
万俟沉看着沈胭和江寂在廊下翻箱倒柜,一个笑得明艳,一个笑得开怀,眼底的笑意慢慢漾开。他拿起桌上的舆图,指尖拂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忽然觉得,这趟去南疆的路,好像一下子热闹了许多。
沈胭翻出一包桂花糕,递给江寂一块,转头看向万俟沉:“对了,万俟沉,我还听说南疆的姑娘会唱山歌,是不是真的?下次遇到了,你可得让她们唱给我听听。”
万俟沉抬眼,看着漫天飞雪,轻声道:“会的。”
江寂咬着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说:“还有蜜枣!我要拿蜜枣给雪人当眼睛!”
沈胭哈哈大笑:“傻样,小心蜜枣被小兽叼走,到时候你哭鼻子都来不及!”
“叼走了再换!”江寂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
檐下的冰棱还在滴水,叮咚作响,阳光穿过漫天飞雪,落在三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