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疯魔的徵公子
叶晚儿睡着之后,宫远徵出了门。
老大夫以为他是去拿药,或者去休息——他已经守了三天三夜,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但他没去药庐,也没回房。
他去了废墟。
那片尸山血海还在。无锋的人死了近千,宫门的人也死了上百,尸体堆得层层叠叠,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宫远徵踩着尸体走进去。
靴底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他没低头看。眼睛只盯着一个方向——那个被他用剑钉在地上的刺客。
刺客还活着。
剑贯穿了他的脚踝,把他钉在一块烧焦的横梁上。他动不了,只能躺在那儿,看着自己的腿慢慢腐烂。
“百日蚀”已经开始发作了。
他的肚子鼓胀起来,像吞了个球。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拱一拱的,像要破体而出。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嘴里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哀嚎。
看见宫远徵走过来,他的眼睛瞪得更大,拼命摇头,嘴里呜呜地叫着——下颌脱臼,他说不出话,只能发出这种含糊的呜咽。
宫远徵在他面前蹲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黑暗。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刺客拼命点头。
宫远徵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接上刺客的下巴。
咔哒一声。
刺客惨叫出来。
“疼……疼死了……求求你……杀了我……求求你……”
宫远徵没动,只是看着他。
“你知道她是谁吗?”他问,和那天一样的问话。
刺客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我不管她是谁……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她是我的人。”宫远徵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我的人。”
他站起来。
刺客以为他要动手了,拼命仰起脖子,露出喉咙——等着一刀毙命。
但宫远徵没拔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蹲下,把里面的药粉倒在刺客的伤口上。
刺客的惨叫变成了尖叫。
那药粉落在腐烂的皮肉上,像烧红的烙铁。伤口开始冒烟,开始溃烂,开始往骨头里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融化,一点点,一片片,从脚踝往上蔓延。
“这是‘融骨散’。”宫远徵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配合百日蚀用,能让腐蚀的速度快十倍。”
刺客的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
“本来要一百天的。”宫远徵继续说,“现在,十天就够了。”
他站起身,看着刺客在地上翻滚、尖叫、抽搐。
月光照在他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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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杀了不止一个。
那一夜,徵宫周围的废墟里,所有还活着的无锋刺客,都死在他手里。
不是普通的杀法。
他用毒。
每一种毒都不一样。
有的让人全身溃烂而死,有的让人七窍流血而亡,有的让人从内部开始融化,有的让人在极度的痛苦中活活吓死。
他一个一个地杀,一个一个地看。
看着他们惨叫,看着他们求饶,看着他们在剧痛中扭曲、挣扎、最后断气。
杀到后来,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黑了。
没有光,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就那么站在尸山血海里,满身血污,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有人想拦他。
羽宫的一个侍卫长冲过来,说这些人要留活口,要审问。
宫远徵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侍卫长后退了三步,脸色煞白,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后来宫尚角的人来了,想制止他。
他直接把一瓶毒药扔过去。
“再往前一步,”他说,“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没人敢动。
他就那么杀了一夜。
天亮时,废墟里已经没有活着的无锋刺客了。
一共九十七个。
全死了。
死得一个比一个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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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晚儿是第二天中午醒来的。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还是宫远徵的脸。
但这次不一样。
他坐在床边,浑身是血,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干涸的暗红色。他的眼睛红得吓人,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
但他在看着她。
看见她醒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叶晚儿的心揪紧了。
“宫远徵……”她叫他,声音嘶哑。
他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叶晚儿想坐起来,但胸口一阵剧痛,让她又躺回去。
“你别动。”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伤还没好。”
叶晚儿看着他身上的血。
“这是谁的血?”
他没回答。
“宫远徵。”
他还是不答。
叶晚儿的心沉下去。
她想起昨晚半梦半醒时听见的声音——惨叫,尖叫,还有某种东西烧灼的滋滋声。
她以为是梦。
现在她知道不是了。
“你杀了多少人?”她问。
宫远徵的睫毛颤了一下。
“九十七个。”他说,声音很平。
叶晚儿沉默了。
九十七个。
一夜之间。
她知道他疯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她见过。但九十七个,还是让她心里发寒。
“为什么?”
宫远徵抬起头看她。
那双眼睛,曾经装满对她的温柔,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因为他们动你。”他说,“动你的人,都得死。”
叶晚儿的眼泪涌出来。
她不是害怕。
是心疼。
心疼这个男人,为了她,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她抬手,想碰他的脸。
他偏头躲开了。
“脏。”他说,“身上都是血。”
叶晚儿的手僵在半空。
然后她不管不顾地伸过去,捧住他的脸,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
他的脸上全是干涸的血渍,但眼睛里的黑暗,在碰到她目光的那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宫远徵,”她说,“看着我。”
他看着她。
“我没死。”她说,“我还活着。在这儿。在你面前。”
他的睫毛颤了颤。
“你杀多少人,我都不会害怕。”她继续说,“但你把自己弄成这样,我会心疼。”
他的眼眶红了。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在抖,“我昨天晚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你死了,”他说,“我就把整个宫门烧了。把你埋在我的药庐下面。然后我也死。死在那儿,陪着你。”
叶晚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疯子。”她说。
“嗯。”
“傻子。”
“嗯。”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带着泪水的咸味。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她掌心。
很久,他闷闷地说出一句:
“你活着就好。”
叶晚儿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活着呢。”她说,“一直都在。”
窗外,阳光照进来。
照在两个满身伤痕的人身上。
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一个刚从地狱里走出来。
但他们还在一起。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