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亲吻
那天傍晚,叶晚儿从羽宫库房回来时,天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
她在库房待了一整天,清点药材,整理记录,还要应付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自从她“毒术教习”的身份传开后,看她的眼神就更复杂了。有好奇,有敬畏,也有藏不住的猜忌。
但她没心思在意这些。
一整天,她脑子里转的都是上官浅温婉的笑脸和云为衫疏冷的眼神,还有宫远徵那句沉甸甸的“离她们远点”。像三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消化不掉。
推开药房门时,宫远徵正在配药。
背对着门,黑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里拿着一个青玉研钵,正用力研磨着什么,药杵撞击钵底的声音沉闷而急促,像他此刻的心情。
听见开门声,他动作没停,只冷冷扔过来一句:“回来了?”
“嗯。”叶晚儿把披风挂好,走到石台边坐下。
宫远徵放下研钵,转身看她。黄昏的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显得眉眼格外凌厉。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
“她们今天又找你了?”
“嗯。”叶晚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上官浅送了桂花糕,云为衫来还书。都在试探我,也在试探你。”
她顿了顿,看着杯中晃荡的水面:“上官浅提醒我注意陷阱,云为衫提醒我小心瘴气。听起来像关心,但话里话外都在套情报——套我会不会去洗尘溪下游,套你安排了什么计划。”
宫远徵的眼神冷了下来:“我猜也是。”
他走到她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守卫回报,今天下午,上官浅和云为衫先后去了藏书阁。借阅记录显示,两人都查了关于洗尘溪地形和毒瘴的古籍。”
他顿了顿:“而且,她们查书的方式很奇怪——不是按主题找,是按时间。专挑三十年前,无锋第一次大规模袭击宫门前后的记录。”
叶晚儿的心脏沉了下去:“她们在找什么?”
“不知道。”宫远徵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
药房里安静下来。黄昏的光线渐渐暗淡,窗外传来归鸟的啼鸣,一声接一声,凄清而悠长。远处侍卫换岗的号角声隐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叶晚儿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四面楚歌的疲惫。明明已经通过了选拔,明明有了正式身份,明明……有了在乎的人。可危险非但没有远离,反而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把她困在中央。
而上官浅和云为衫,就是网上最细最隐蔽的两根丝线——看似无害,却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勒断她的喉咙。
“宫远徵。”她轻声开口。
“嗯?”
“如果她们真的和无锋有关……”叶晚儿抬起头,看着他,“你会杀了她们吗?”
宫远徵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会。”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叶晚儿能听出里面的冷酷——那是真正经历过杀戮的人才会有的、对生命的漠然。
“那如果……”她喉咙发紧,“如果她们只是被利用的呢?如果她们有苦衷呢?”
宫远徵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夕阳的余晖把他整个人镀成了暗红色,像一尊冰冷的铜像。
“叶晚儿,”他说,声音很低,“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完全无辜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转过身,看着她:“如果她们选择了站在无锋那边,那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苦衷?谁没有苦衷?我爹死的时候,我也有苦衷,可无锋在乎过吗?”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火焰:“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心软就是找死。如果你下不了手,那就我来。但结果不会改变——威胁,必须清除。”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回旋余地。叶晚儿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疼又闷。
她知道他说得对。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可是……
“宫远徵,”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如果有一天,我做了错事呢?如果有一天,我也威胁到了宫门的安全呢?你也会……杀了我吗?”
这话问得太突然,太尖锐。宫远徵明显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
药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交错重叠。远处传来竹林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低语。
许久,宫远徵才开口: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你是叶晚儿。你不会背叛我,不会背叛徵宫,不会背叛……我们。”
他的手指冰凉,但触碰过的地方像被火燎过,烧起一片细密的战栗。叶晚儿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药草香,混着黄昏特有的、潮湿的泥土气息。
“万一呢?”她执拗地问,“万一有一天,我不得不做出选择呢?”
宫远徵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叶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冷笑或嘲弄的笑,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悲伤的笑。
“那我也认了。”他说,“如果你真的走到那一步,一定是我没保护好你。到时候,要杀要剐,我陪你。”
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重重砸在叶晚儿心上。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冰冷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温柔。
像明知前方是悬崖,也要一起跳下去的决绝。
叶晚儿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伸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宫远徵……”她声音发颤。
“嗯?”
“别说了。”她踮起脚,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和之前都不一样。
不是试探,不是安抚,不是标记。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确认——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这份在乱世中艰难生长出的感情,确认即使前方是刀山火海,也要并肩走下去的决心。
宫远徵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不是推开,是更用力地回吻。
他把她按在墙上,后背撞到药架,瓶罐哗啦作响。但他不在乎,只是更凶猛地吻她。牙齿磕碰,嘴唇被咬破,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但他没停,像要把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永远不分开。
叶晚儿也没躲。她仰着头,承受着这个近乎暴虐的吻,手指插进他发间,用力回吻。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疲惫,所有的不安,都在这个吻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们像两只困兽,在绝境中撕咬彼此,却又在撕咬中确认彼此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宫远徵才松开她。
两人都气喘吁吁,嘴唇红肿,眼睛里都燃着火焰。暮色已经完全降临,药房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天光,勉强照亮彼此的脸。
宫远徵盯着她,手指轻轻拂过她被咬破的嘴唇:“疼吗?”
“疼。”叶晚儿老实说,“但很真实。”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唇——也破了,在流血:“你也疼。”
“我不怕疼。”宫远徵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只怕你离开。”
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温热而急促。叶晚儿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战鼓一样敲击着她的胸膛。
“我不会离开。”她说,“除非你赶我走。”
“我不会。”
“那我也永远不会。”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额头相抵,呼吸交融。药房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和窗外的风声。
许久,宫远徵才直起身,但手还揽着她的腰。
“叶晚儿,”他说,声音沙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嗯。”
“还有,”他顿了顿,“明天开始,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都有人跟着。这不是监视,是保护。”
叶晚儿想反对,但看着他眼中那份深沉的担忧,最终点了点头。
“好。”
宫远徵松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带着药草的苦香,像寒冬里的火炉。
“再给我点时间。”他在她耳边低声说,“等我查清上官浅和云为衫的底细,等我把无锋的威胁彻底清除……到时候,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叶晚儿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嗯。”她说,“我等你。”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火把的光在竹林间晃动。但药房里,只有相拥的两人,和这份在黑暗中艰难生长出的、带着血腥味的温柔。
宫远徵忽然低头,在她颈侧那个已经淡去的咬痕旁,又轻轻咬了一口。
不重,但足够留下新的印记。
叶晚儿闷哼一声,但没躲。
“这是第三次。”宫远徵说,“事不过三。下次再问那种傻问题,我就真的生气了。”
叶晚儿笑了,笑容里有泪光。
“知道了。”她说,“不问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清冷的月光洒进药房,照亮两人依偎的身影。
远处,竹林在风里摇晃,像在低语,像在祝福。
这个夜晚,还很长。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