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墙上的质问
叶晚儿从羽宫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宫子羽留她商议下个月的药材调配,话里话外却绕着上官浅和云为衫打转。她应付得滴水不漏,心里那把火却越烧越旺——凭什么每个人都觉得她该知道些什么?凭什么每个人都用那种审视的眼神看她?
踏进徵宫地界时,她几乎是用摔的力道推开了药房的门。
宫远徵不在。
石台上摊着未配完的药,一盏孤灯在窗边晃着昏黄的光。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忽然觉得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脚踝、膝盖、腰腹,最后堵在喉咙口,喘不过气。
她走到石台边,伸手想收拾那些散落的药材,手指却在碰到冰凉瓷瓶时顿住了。
瓷瓶底下压着一张纸。
字迹潦草,墨色未干,是宫远徵的笔迹:
“戌时三刻,后山药圃。”
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用力得几乎戳破纸背:
“一个人来。”
叶晚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烛火噼啪一声炸开灯花。她把纸条团在掌心,转身出门时,顺手从架子上摸了把匕首插进靴筒。
夜风很凉,吹得竹林哗啦作响。
后山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像一条僵死的蛇蜿蜒进黑暗里。她走得很快,衣摆扫过路边的野草,沾了一身夜露的湿气。
药圃在竹林深处,四周用矮篱围着。平时这个时辰早就该锁门了,今夜却敞着,篱笆门在风里吱呀摇晃,像在等她。
她刚踏进去,身后就传来落锁的咔哒声。
叶晚儿猛地转身——宫远徵站在篱笆门后,手里拎着铜锁,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关门做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怕你跑了。”他把锁揣进怀里,一步步走过来。
月光惨白,照得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那双总是盛着讥诮或冷意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快要压不住了。
叶晚儿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药圃的矮墙:“有话直说。”
“直说?”宫远徵停在一步之外,忽然笑了。那笑声又短又冷,像刀尖刮过石板,“叶晚儿,你在羽宫待了整整两个时辰。和宫子羽说什么了?笑得那么开心?”
她愣住了:“你派人盯我?”
“是又怎样?”他往前逼近,她退无可退,脊背撞上冰冷的石墙,“整个宫门都知道你是我徵宫的人,只有你自己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夜风卷着药草苦涩的气味扑过来,混着他身上那股特有的、带着侵略性的冷香。叶晚儿仰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宫子羽只是问我药材的事。”
“药材。”宫远徵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聊药材需要靠那么近?需要笑得眼睛都弯了?需要他伸手碰你头发上根本不存在的叶子?”
他的手指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骨头都在发疼:“叶晚儿,你当我瞎吗?”
“你弄疼我了。”她试图抽手,却被他按得更死。
“疼?”宫远徵俯身,鼻尖几乎抵上她的鼻尖,呼吸滚烫地喷在她脸上,“这才哪儿到哪儿。”
他的另一只手突然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抬起头。这个姿势太具压迫感,叶晚儿能清楚看见他眼睛里血丝织成的网,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酒气。
“你喝酒了?”她皱眉。
“喝了。”他承认得干脆,拇指重重碾过她颈侧那个已经淡去的咬痕,“不喝,我怕我控制不住,现在就去找宫子羽算账。”
“你疯了?”她终于开始挣扎,“我和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
“只是什么?”宫远徵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只是觉得你有趣?只是欣赏你?叶晚儿,这宫门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他今天对你笑,明天就能从你嘴里套话,后天就能用你当刀子捅我——你懂不懂?”
他的手指陷进她后颈的皮肉里,疼得她抽气。但比疼痛更尖锐的,是他话里那种近乎偏执的恐惧——他在害怕。这个总是用毒刺对着全世界的少年,此刻因为恐惧而浑身发抖。
叶晚儿忽然就不挣扎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片深井里翻涌的黑暗,轻声问:“宫远徵,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僵住了。
“怕我被宫子羽骗?”她继续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却每个字都砸在他心上,“怕我背叛你?还是怕……连你最后在乎的人,也终究会离开?”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穿了他层层包裹的铠甲。宫远徵的瞳孔剧烈收缩,扣着她后颈的手忽然卸了力,但没松开,只是颤抖。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是。”
一个字,重若千钧。
叶晚儿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我不会。”她说,抬起没被禁锢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宫远徵,你听好了——我不会离开徵宫,不会背叛你,不会对宫子羽或者任何人笑得分外好看。我来这里的第一天是你用毒针指着我,第一次活下来是因为你给了我解药,第一次觉得这鬼地方也许没那么糟……也是因为你。”
她的手指滑到他紧抿的唇边,那里绷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我属于这里,属于徵宫,属于——”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宫远徵突然吻了下来。
不是吻,是吞噬。
他像是要把她刚才说的每个字都吃进去,咽下去,融进骨血里再也不还回来。这个吻带着酒气的灼热和某种绝望的狠劲,牙齿磕破她的嘴唇,血腥味瞬间弥漫。他按着她后颈的手用力到发颤,另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叶晚儿疼得闷哼,却没有躲。
她甚至仰起头,迎了上去。
手指插进他脑后的发间,用力回吻。同样凶狠,同样不顾一切。她咬他的下唇,尝到更浓的血腥味,听到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模糊的喘息。
月光照着两个在墙角撕咬的人,像两只受伤的野兽,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疼痛,确认“我还活着,你也在”。
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宫远徵才稍微退开一点。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滚烫地交织在一起,嘴唇都在流血,分不清是谁的。
“再说一遍。”他哑着嗓子命令。
“什么?”
“说你属于谁。”
叶晚儿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里面的疯狂还未褪去,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摇晃,像暴风雨里最后一点未熄的灯。
她张开嘴,一字一顿:
“我、属、于、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宫远徵猛地闭上眼睛,像是被这句话的重量压垮了。他整个人塌下来,额头重重砸在她肩窝里,攥着她手腕的手终于松开,转而死死环住她的腰,紧得像要把她勒进自己的肋骨里。
叶晚儿感觉到肩膀上的湿意。
很轻,很烫,转瞬就被夜风吹凉了。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抬手抱住他颤抖的脊背,手指一下下抚过他紧绷的肩胛骨。药圃里只有风声,虫鸣,和他压抑的、破碎的呼吸。
很久以后,他才开口,声音闷在她衣襟里,沙哑得不成样子:
“……不许反悔。”
“不反悔。”
“要是反悔……”他抬起头,眼睛通红,但已经没有了疯狂,只剩下一种近乎幼稚的凶狠,“我就把你关起来。关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每天只看着我,只听我说话,只吃我给的饭。”
这威胁本该让人毛骨悚然,但叶晚儿却笑了。
她伸手抹掉他唇角的血,又抹掉自己的,然后说:“那你要记得给我带话本子。关久了很无聊的。”
宫远徵瞪着她,瞪了半天,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疲倦,却像破云而出的月光,把他脸上那些尖锐的棱角都抚平了。他把脸重新埋回她肩窝,闷声说:
“……烦死了。”
“嗯,我烦死了。”叶晚儿顺着他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脑后的碎发。
夜风还在吹,带着深秋的凉意。但相拥的这片方寸之地,却暖得像炉火未熄的药房。
许久,宫远徵才直起身。他的情绪已经平复,除了眼睛还有点红,又变回了那个冷硬的徵宫少主。
“明天开始,”他替她理了理被揉乱的前襟,动作笨拙但认真,“你去哪里都带着金复。他是角宫的人,武功好,嘴也严。”
叶晚儿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点点头:“好。”
“还有,”他顿了顿,“离上官浅和云为衫远点。我知道你在查她们,但别单独行动。无锋的人……比你想的狠。”
“你查到什么了?”
宫远徵的视线飘向竹林深处,那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还没证据。但有些事不对劲——她们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刻意演出来的。”
他转回头,看着她:“给我点时间。在我查清楚之前,别冒险。”
叶晚儿看着他眼中的恳切,最终还是点了头:“知道了。”
宫远徵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把铜锁,重新打开篱笆门。月光顺着敞开的门淌进来,照出一条回徵宫的路。
他侧身让开:“走吧。”
叶晚儿却没动。她站在原地,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宫远徵。”
“嗯?”
“你也是。”她看着他的眼睛,“别一个人扛着。需要帮忙的时候,记得叫我。”
他愣了下,随即别过脸,耳根在月光下有点红:“……用不着你操心。”
但反手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却很温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药圃。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叠,分开,又交叠。
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回到徵宫时,已是深夜。
宫远徵送她到房门口,却没立刻离开。他站在廊下,看着檐角摇晃的灯笼,忽然说:
“叶晚儿。”
“嗯?”
“今天的话,”他转回头,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认真,“我是当真的。”
她笑了:“我知道。”
“所以,”他上前一步,很轻地碰了碰她还在刺痛的嘴唇,“别再让我问第二次。”
说完,不等她回答,转身消失在长廊尽头。
叶晚儿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疼。
但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地方,却轻轻落了地。
她推门进屋,没点灯,直接躺倒在床上。窗外月光如水,淌了满地。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药圃墙角的那一幕——他通红的眼睛,颤抖的手,还有那个带着血腥味的、绝望的吻。
然后她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
我属于你。
说出口的时候,她以为会犹豫,会不甘,会想起那个自由的、无拘无束的现代世界。
但没有。
那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从她在这个世界睁开眼,从她看见那个用毒针指着她的黑衣少年开始,有些东西就注定了。
像种子落在石缝里,拼命扎根,终于长成了彼此都挣脱不了的藤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药草的淡香,是他今天刚让人换的。
叶晚儿无声地笑了笑,在梆子声里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梦见了一片竹林。
竹林深处有个人在等她,黑衣,黑发,回头时眼睛亮得像淬了毒的星辰。
他说:
“过来。”
她便走了过去。
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