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暗。夜空有点点星光,一轮银色的圆月饱满无缺,没有一丝云翳遮掩,低低地悬着,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林凝睁开眼时,先是被这轮巨大到空前的明月摄住了心神,好半天没有回神。她呼吸到沙土、植物和旷野的风混杂的味道——非常野外,非常空寂,与她那个被水晶罩、云舰和全息光屏填满的世界,截然不同。
她蓦地坐起,发现自己竟坐在一处悬崖边上,与那轮明月对视。惊骇之下,手被另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握住。
“林凝。”唐晓翼的脸在明月清辉下白得近乎透明,连睫毛投下的细微阴影都一清二楚,所有情绪无所遁形。
林凝看得很清楚,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闪避,还有欲言又止的担忧。
“这是哪里?”林凝好像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置信。是梦吧?还是他跟自己开的、一个恶劣到极致的玩笑?
废弃实验室仍在运作?连同自己在内十二个人出事?意识穿越?异世界?
……开玩笑吧。
他们一起,像以往任何一次探险那样勘查四周。没有道路,没有建筑,没有人烟,没有一切文明的痕迹。只有望不到头的旷野,和被月光照得一片惨白的嶙峋山石。
巨大的不可置信与冰冷的怀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对话,只有脚步踩过砂石的细碎声响。直到找到一个勉强可以容身的浅山洞,一路沉默的唐晓翼才拉住她。
“先别找了,太晚了。今天……先休息,好吗?”看着她的脸色,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
面对自己十岁时的穿越,他能尽力保持镇定。但林凝……
十二岁的她,一直是母亲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从决定要孩子开始,人生就被精心规划。爱、金钱、自由,她应有尽有。第一任结婚对象,她的继父,也是以她为先。她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世界的中心。
这样的她,能承受这种毫无准备的剥离与放逐吗?
林凝即使心有不甘,满腹怀疑,还是闭了闭眼,狠狠在心里说服自己:
林凝,冷静点。
如果事情没那么糟,甚至可能像唐晓翼一样,能自由穿梭两个世界,只要能回去见到爸爸妈妈,就没关系。
如果事情很糟……那也不是一个晚上的盲目寻找能解决的。
不论哪种可能,现在贸然行动都无济于事。
所以,先休息。
他们在山洞里坐下来。接近两个小时的寻找带来疲惫,但更深的是一种精神上的虚脱。
气氛沉寂下去。林凝望着洞外那片被柔而轻、薄而澈的月光铺满的荒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你说……我能跟你一样,还能回去吗?”
为什么在巨大的震惊之后,我反而有种感觉——我可能无法像你一样回家了呢?
她想,这是不是我惯用的伎俩:用最坏的设想揣测处境,以便能坦然接受任何稍好一点的结果?
但她的直觉在低语:不是的。这次不一样。不是逻辑推导,是一种冰冷的、源自生命本能的第六感。
“不会的。”唐晓翼的声音干涩,“我很想这样告诉你……但我知道,说这种话对你达不到安慰的目的。除了你自己,你相信谁呢?你既然不曾用空话安慰我,那么我尊重你,也不会说那些……连我自己都可能不信的话。”
“谁又能让我相信呢?”林凝的眼睛里,已经为那可能成真的第六感,沁上了一点破碎的泪光。“如果我真的回不去了,要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生活,永远,永远……这种时候,谁能让我相信?”
她突然提高了声音,大喊,仿佛要把字句填满空旷的山洞,也填满自己心里那片正在扩大的虚空:
“那些其他人!那些不是我的人!他们说得再好听,现在也不能带我回去!他们在自己家里,而我呢?我在这种鬼地方!”
“谁能理解我的感受?除了我自己——!”
她将头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
唐晓翼怔住了。
他刚刚看见她眼里擒着泪光,努力压制不让它满溢。
现在,她哭了吗?
他该怎么办?
“别难过了。”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苍白得像洞外的月光,“我在这里陪着你呢。你说的……我也在陪你感受。这种事,我也不止经历一次。而且我现在……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到地球。”
月光如水,冷冷地灌进山洞,照着两个被命运抛掷到时空缝隙里的少年。
漫长的、茫然的夜,才刚刚开始。
其实林凝并没有哭,哭这个词语,林凝觉得是持续的,她只是这一刻流泪了。
狠狠的闭上眼,原本在眼眶里蓄积的泪水流出,只有这一点点泪水,没有接下来的了,她埋着头,任由那泪水印风干,心里逐渐冷静下来。
总之,感觉是感觉,到底她现在是在哪里,能不能回去,明天慢慢探索这里就好,如果是最坏的情况,她找不到回家的路,那……该怎么办?随遇而安吗?
不,不行,这里真的有其他人吗,有文明吗,有一点科技吗,她到底是穿越,还是如同游戏一样,只是意识上传至一个虚拟的地方呢?
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一定是那个该死的实验室的原因了,他们到底在研究什么破玩意啊?已经废弃还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所以说丢东西销毁这种事情都做不好,能指望这种人有什么研究,太可笑了……
整件事情都太可笑了!
她是身体穿越还是意识穿越,一定是意识了,要不然那些其他倒下的人,也不会有身体还在实验室……。
是啊,那些人,或许也在这里,能否找到他们,是她可以有的一个目标。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听到了他的话,是啊,至少她还不是孤身一人呢,有他在,其实让她没有那么崩溃了,即使处境再不好,有一个人陪她呢。
她抬头,眼泪早已风干,她用衣袖擦了擦。
唐晓翼看见她脸上没有很多眼泪的样子,默默松口气,如果她真的哭了,任性起来,他可不知道怎么弄才好。
林凝盯着他,说起来,四年前第一次遇见他,他那种即使被不熟悉的环境包裹很不安又努力镇定的样子一下子让她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