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房间里，暮色将最后一点天光也收走了，只剩下城市遥远的霓虹渗入些许微茫。

林凝突然想到什么，率先打破了这片承担了太多情绪的寂静。

“为什么是我？”她问，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突兀的认真，“为什么让我进来？你拒绝了我表妹的朋友，诶，她叫什么来着。”

她知道答案与“喜欢”或“特殊对待”无关，她是唐晓翼“穿越”以来第一个认识的人，在四年的相处里，即使林凝有些方面无法理解他，但是，她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唐晓翼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在寂静中几乎可闻。

“因为你够真实。”他终于说，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你不会安慰我。”他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洞悉，“林凝，你知道吗，从我十二岁生病开始，从我身边开始有人离开开始……‘安慰’就成了我最常收到、也最不需要的东西。”

“我周围已经有太多、太多的‘安慰’了。每一个知道的人，都觉得必须对我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好像不安慰，就是他们的失职。”

“但我很早就不需要那种东西了。我接受我的命运，我没有沉溺在痛苦里，当然，我知道，他们都是好心的。”

林凝沉默了。她消化着他的话，逻辑却推导出一个矛盾的点。

“你接受，”她小心翼翼地、带着点探究的讪讪道，“为什么还会痛苦？”

唐晓翼终于侧过脸，看向她。昏黄的光在他眼里映出一点很淡的、近乎疲惫的笑意。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是你啊，林凝。”

林凝似乎懂了，又似乎更困惑了。但那股驱使她来这里的、焦躁的“不解”，渐渐平息了下去。

林凝，不理解，其实也没关系的，我不需要你理解或者假装理解，你虽然让别人觉得冷酷，但我觉得这是一种智慧。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的星辰渐次明亮。

林凝从寂静中站起，太阳彻底落下，弯弯的月牙冲着他们笑。

她转身，看向阴影中的唐晓翼。

“唐晓翼，”她的声音清晰，打破沉寂，“别在这里坐着了。我找到个有意思的地方，一起去，探险。”

林凝从来不主动说去探险的话，除非为了安慰他。

唐晓翼抬眼，脸上是未加掩饰的空茫。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唐晓翼身上，“走吧，走吧，总比一个人在这里……消耗情绪强吧。”

林凝从来都是这样，从来不会让自己沉溺于任何情绪，在无法改变现实的时候，用行动将彼此从情绪的泥沼中“拔”出来。

唐晓翼沉默了片刻。最终，他点了点头，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们乘坐云舰，几分钟就到达了城市最荒芜的一角。

“一个废弃的实验室，在老科研区最里头。”林凝说，“据说当年是搞什么前沿项目的，后来不了了之，设备都没拆，就这么扔着。没封，也没挂任何警告牌子，跟个普通废墟没两样。”

林凝走在前头，手里的照明器划开黑暗，光束扫过墙面和空荡荡的门厅。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味。

“就这儿，总是这样。”她脚步没停，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点回响，语气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心比天高，以为能触碰真理边界，最后钱烧光了，灵感枯竭了，或者干脆就是方向错了——留下一堆半成品，拍拍屁股走人，连扫尾都懒得做干净，好懒，这也好意思自称科学家吗，苏意姐姐就绝对不这样。”

唐晓翼跟在她身后，打量着周围，咀嚼她的话，苏意姐姐，林凝从十岁遇见的一个姐姐，跟得了失心疯一样，喜欢她喜欢的不行，唐晓翼能看出来，其实林凝是很崇拜对方的，确实很优秀，似乎过几年就要被她们科研系统认证，最近去了这个星球最大的科研机构，受邀者仅仅三十人。

他们慢慢不说话了，似乎在刻意制造一种静谧。

唐晓翼觉得，跟林凝探索险境的感觉，和与羽之的每一次冒险都不同。

这种不同，他曾经思索过很久。

和羽之在一起时，探险总是热闹的。

希燕会细数沿途每一种奇特植物的名字，飞飞会大声猜测前方可能遇到的怪物，伊戈尔则会冷静地分析地形和风险。

他自己作为队长，则需要时刻调动气氛，说些鼓励或调侃的话，沉默，在他们之间是一种需要被迅速填满的空白。

但林凝不是。

她似乎天生就与那种“需要声音来壮胆”的规则绝缘，她不害怕安静，甚至有种驾驭寂静的能力。 在她身边，沉默不再是空虚，而成了一种沉实的、充满张力的场域。

其实最开始，她也不理解“探险”到底有什么意义。“去已知危险的地方走一圈？”她曾直白地反问。

唐晓翼当时无法用语言解释那种悸动——对未知的好奇，对边界的试探，在脱离日常规则的领域里确认自己生命强度的渴望。这些对林凝来说，似乎都是不经济的、低效的情绪波动。

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他坚持。而她，选择“随他”。

正是这份“随他”，让唐晓翼在往后无数个瞬间反复回味。她并非被冒险本身吸引，而是被他的愿望所牵引。她将自己的理智、勇气和陪伴，作为一种清晰的“选择”，给予了他。

所以，林凝是他很重要的朋友。

所以，和羽之探险，是在喧闹的相互依偎中共同对抗世界的不确定性。

但是林凝更多是陪他一起，自己本身没有任何想法和兴趣。

太理性了这个人。

这个地方没有任何警示标志。没有辐射标识，没有生化警告，连个最简单的“禁止入内”的牌子都没有。它就这样敞着，沉默地邀请任何闯入者。

林凝走向深处那扇看起来最厚重的密闭门。门上没有窗，只有个锈蚀的轮盘式门阀。

她伸手握住那冰凉的轮盘，试图转动。

就在那一刹——

不对劲。

不是声音，不是光。是一种感觉，从握住阀门的指尖渗进来，细微但确切——冷。不是温度的冷，是某种更深的东西，顺着血液回流，悄无声息地漫向四肢百骸。

她皱眉，想加大力气，手臂却猛地一软，那股力道像被凭空抽走了。紧接着，视野开始发飘，地面、墙壁、头顶的管架……线条微微扭曲、荡漾，像隔了一层晃动的水。

“唐……”她张嘴，想喊，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只挤出一丝微弱的气音。耳鸣嗡嗡响起，越来越响，盖过了一切。

她踉跄着向后靠去，脊背抵住冰冷的门板。那凉意刺进后脑，带来一瞬病态的清醒，让她看清几步外唐晓翼骤然变色的脸，和他向她冲来的动作——慢得离谱，像陷在粘稠的胶质里。

然后，是黑暗。浓稠的、拥有重量般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吞没了光线，吞没了声音，吞没了“身体”存在的感知。

唐晓翼是在一种剧烈的、熟悉的晕眩中扑到门边的。太熟悉了——空间的扭曲感，意识的抽离感，那种自身存在被强行从原地“拔起”的恐怖失重——是穿越的前兆！但这次更混沌，更……不怀好意。

他看见林凝靠着门慢慢的滑了下去，身体软得不像话，眼睛半阖着，瞳孔里已经没有焦点。

他想抓住她，手指却穿过了她衣袖的布料，像穿过一团雾。

紧接着，那扇林凝未能开启的厚重金属门，突然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泄出一片暗红色的、不祥的、如同生物内脏般缓缓搏动的光。

借由那诡谲的光芒，唐晓翼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看到了门后的景象：

不是空荡的实验室。

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不下十个人。有男有女，衣着各异，姿态扭曲，像被随手抛掷的破旧人偶。他们无声无息，浸泡在那片腥红的光里。

而在房间中央，一台难以形容其结构的庞大机器，正以固定的频率低沉地震颤着。那暗红的光，便是从它无数缝隙和孔洞中渗透出来的，如同呼吸。

随即，无可抗拒的黑暗彻底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