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市中心顶层的全息模拟运动馆内,林凝正在进行极限反应训练。
她站在洁白的圆形训练场中央,四周环形光壁上瞬间生成十一个高速移动的红色虚影——那是根据星际联赛数据生成的顶级进攻阵型。几乎是同时,二十四个发球口从不同角度射出实体足球,球速被设定在职业选手的临界值。
来了。
林凝瞳孔微缩。第一个球从右上方死角袭来时,她已侧身凌空跃起。
不是简单的接球。她在空中扭转腰腹,左脚外脚背精准卸力,落地的瞬间重心已转移——第二个球已至肋下。她没有停球,而是用右脚后跟轻轻一磕,球划出违反物理常识的弧线,绕过虚拟后卫的拦截,直射入侧方不断移动的球门死角。
“砰!” 电子计分器亮起。
但这只是开始。第三、第四、第五个球接踵而至,弹道彼此封锁。林凝的身影在场上拉出残影,汗水从她绷紧的下颌线甩出,在模拟阳光下闪烁成细碎的光点。
最惊人的一幕发生在最后三球齐发时。
她仿佛预判了所有轨迹,突然加速前冲,在第一个球即将触地的刹那用脚尖挑起,球高高飞起的同时,她借势后仰,用一个近乎倒挂金钩的动作迎向第二个球——
“砰!”
球入网的声音还未消散,她已凭借核心力量在空中强行扭转,右腿如鞭子般抽出,凌空抽射!
“砰——!!!”
三个进球声几乎重叠。训练场陷入寂静,只有她轻微的喘息声在回荡。环形光壁上跳出评分:SSS。所有红色虚影同时消矢。
这个训练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她的身体早就对每一个球如何处理熟记于心。
马上就是少年组天穹杯争夺联合赛了,今年12岁的她是第二次参加,上一次,他们队伍拿到了全球第七的成绩,在整个团队历史上都是一次重大高峰,所以今年教练的目标是稳住成绩。
林凝在第一次出场是替补,仅仅出场30分钟,但是表现抢眼,教练已经在商量,过两年破格让她成为正式球员看看。
她的目标一直是冠军,她才不喜欢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第七。
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了场边静静站立的身影。
唐晓翼靠在入口的墙边,不知已看了多久。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赞许或调侃的笑,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夕阳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凝擦汗的动作顿住了。
她忽然想起——
今天,是羽之探险队里,那个叫飞飞的队员离开的日子。
林凝站在阳台上,眺望远方,天空中有极淡的云悠哉悠哉的漂移,临近黄昏,在夜晚的城市中心即将迎来的夜生活前,世界和人们为了那盛况在做最后的休息似的。
林凝感受到一种温柔痛苦难解的愁绪,她心里知道这不是她的情绪,是因为唐晓翼而起的,她努力思考起来。
即使能感受到,她也无法理解共情唐晓翼,她实在不知道生病是什么滋味,生病是地球每个人都会吗?
她只能想是不是受伤不治疗一直任由的感觉呢,唐晓翼的心情到底是怎样的呢?
如果早就知道终于这么一天,林凝会在心里不断给自己预告,直到事情真正降临也不会像他那样痛苦。
是因为还抱有希望吗?能得到治疗他很幸运应该开心,可是他的朋友却只能等待死亡,他只能观望,多么痛苦,林凝想,这种幸存者的痛苦,是怎样的呢,林凝调动所有想象力,也无法触及分毫。
她努力设身处地,想,将自己和自己星球的人置身于宇宙,跟地球融合,如果那个地球的人是自己的同胞,他们全都不生病,面对另一群同胞他们又是什么心情呢,有愧疚,抱歉吗,可是群体和个体也不一样啊。
有人找唐晓翼,他拒之不见,转而找了林凝。
“你去看看他吧,”对方眼睛还红着,“这种时候,他需要朋友。”
林凝却摇了摇头,眉头微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行。我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痛苦。我不去。”
她表妹的朋友瞪大了眼睛,难以理解:“可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啊!”
真的是吗?有时候林凝对这一点会有点怀疑,她问心自问对他已经很好了,他简直是她的家人,但是唐晓翼却总在她面前流露对羽之的伤心,林凝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伤心,为什么在她面前这样伤心,是对她不设防吗?
有问题就解决,解决不了就接受啊。
“安慰,不就是希望对方脱离痛苦的状态吗?”林凝疑惑道“既然我无法理解他痛苦的源头,我又能用什么工具、什么逻辑,去帮他‘脱离’呢?”
不行啊,跟林凝压根说不通,这个人似乎没有感情一样,真是无法沟通。
对方带着一脸“你怎么这么冷血”的表情走了。
林凝站在原地,一种陌生的焦躁却从心底漫了上来。她想的每一步都对,逻辑链条完整无缺,可就是没办法……没办法跳到唐晓翼那边去。唐晓翼总是能理解她那些冰冷甚至古怪的想法,可轮到她了,她却连他痛苦的门都摸不到。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壁。这壁似乎只针对她一个人存在,任她拿着所有理性的工具去敲打,也纹丝不动,寂然无声。
这股无处着力的焦躁感攀升到了顶峰。
她猛地转身,朝着唐晓翼的房间走去,几乎是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势头——她要去问个明白,到底什么是她算漏的变量。
她一把推开了房门。
质问的话堵在喉咙里。
房间没有开灯,傍晚黄昏的光透过极淡的云彩带着将落的温柔和哀伤轻笼着他,勾勒出一个人蜷坐在地毯上的轮廓。
没有哭声,没有动静,只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能被看见的寂静,包裹着他。那是林凝从未在唐晓翼身上见过的模样——一种毫无防备的、彻底的脆弱。
林凝第一次感到如此手足无措。
所有准备好的逻辑、分析、方案,在那片寂静的脆弱面前,瞬间蒸发。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坐在地上的唐晓翼,却微微动了一下。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在身边空着的地毯上,轻轻拍了拍。
一个无声的邀请。
林凝愣住了。她关上门,机械地走过去,学着他的样子,缓缓坐了下来。瞬间,她的视角矮化,世界似乎只剩下这个昏暗的角落。身旁传来一种复杂的气息,混合着未散的痛苦,以及一种奇异的、接纳的温柔。
她沉默了。
他也沉默着。
但某种厚重的、她无法用语言命名和理解的东西,就在这片并肩的沉默里,悄无声息地流动着。她依然不懂他的痛苦,但是,她“看见”了他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