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在烧。
不是寻常的火。黑得发沉,像把夜撕下来揉成的焰,边缘却缠着细如蛛丝的金线,一明一暗,像是命脉在跳。它不暖,也不热,只灼人神识,烧得虚空扭曲。逆命火,在归墟祭坛中央静静燃烧,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手还握着。
沈无妄的手是骨,覆着黑火,指节裂着缝,灰烬从缝隙里缓缓渗出,随气流浮起,又落回地面。苏昭月的手是实的,温的,指尖微凉,正贴在他心口那个空洞上。那里没有血肉,只有跳动的火,和一根根断裂后又被强行缠上的金丝。
他们站着,像站了一万年。
风没有来。可空气在震。四周漂浮的命锁残片微微颤动,发出极细的“叮”声,像谁在远处敲铁。那些断裂的碑文碎片悬在半空,刻着零散的字——“劫”、“断”、“归”、“亡”,字迹剥落,边缘泛黑,仿佛被火舌舔过。
沈无妄喉间滚了一下。他想说话,声音卡在骨腔里,像砂石磨过铁锈。最终,他只是将她的手往自己心口按得更紧了些,仿佛要让她摸到那团火底下,还在跳的东西。
苏昭月垂着眼。
她没看他的脸,也没看那火。她的眼睛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三生瞳在无声开启,瞳孔深处,倒映出的不是此刻的他,而是无数个破碎的画面——
第一世。刑台之上。七十二根灵骨被一根根抽出,血洒长阶。他跪在泥里,脊椎断了三截,头抬不起来,可嘴里还在喊:“放她走!别碰她!”
第二世。天阙之巅。他立于焚神灯下,手握魔典,眼神冷得能冻死星河。而她的魂火在灯芯中摇曳,千年万年,不灭不休。他抬头看灯,看了整整三百年,一动不动。
第三世。烬土原上。他爬出灰烬,骨架拼凑,金丝缠身,像件破衣裳缝了千针万线。他伸手,一根一根,捡起地上的金丝,缠回胸口。每缠一根,就晃一下,像随时会散架。
她呼吸一滞。
指尖不受控地抖了抖。
原来他早就不完整了。
原来他每一次崛起,都是拿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存在。
原来他说“拉你回来”,不是执念,是献祭。
“……我们回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沈无妄低笑一声,骨腔震动,沙哑得不像人声:“嗯。这次,不会再丢了。”
他闭上眼。
心口那团黑火猛地一涨,火舌窜起三尺高,金丝游走如蛇。他默念《逆命九劫经》最后一式——“焚我以引归途”。
火柱冲天。
整座祭坛嗡鸣。地面裂痕中,血晶暴起,如荆棘疯长,凝成一道道往生咒文,环绕苏昭月旋转。那些符文泛着微光,像在召唤,像在托举,要把她送出这片虚空,送离劫流,送回轮回之外。
她猛然睁眼。
三生瞳中,画面炸开——她看见自己站在命轨尽头,脚下是新生的莲池,头顶是晴空万里。她自由了。
可她也看见,沈无妄的魂火在虚空中崩解,化作灰烬,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他的名字,被天地彻底抹去。
“不。”
她一步跨出,掌心拍向逆命火柱核心。
“砰”一声闷响,火柱炸裂,余焰四溅,灼穿虚空,留下数道焦黑裂痕。符文崩碎,血晶寸断。
沈无妄睁眼,黑火在眼眶里翻腾。
“你干什么?”
苏昭月没答。她反手抽出鬓边骨簪,手腕一翻,刀锋朝下,毫不犹豫地割向自己腕脉。
血涌出。
不是红的。是淡金色的,带着微光,像熔化的星砂。她低诵:“断我命,续你途。”
血雨洒落,渗入地面裂痕。血晶疯狂生长,往生咒文逆转,化作“断缘阵”。阵纹亮起,光芒由白转灰,再转暗红,像一颗即将停跳的心脏。
沈无妄怒吼,左臂横挡。
骨簪刺入臂骨,“咯”一声,裂开一道细纹。魂液顺着裂缝流出,滴在地上,发出“嗤”的轻响,像雪落热铁。
两人僵持。
她的眼泪先落下来。
不是因为痛。是因为他挡得太快,太自然,仿佛这是他活着的本能。
“你敢斩契?!”他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更怕你永远沉沦!”她喊,声音撕裂,“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魂体溃散,命格全断,连鬼都不如!你还想送我走?!用你的死换我的活?!”
他盯着她,黑火在眼眶里跳动。
记忆闪回——
寒潭边。她埋下桃木符,转身要走。他踏碎冰面,浑身是伤,一步步走来,伸手抚她脸颊。
烬土原上。她虚影劝离,说“让我安息”。他抓住她手腕,吼“你敢走试试”,骨架崩裂几块。
那时他想的是:只要她在,他就能活。
现在他想的是:只要她能活,他死也行。
“那你呢?”他低声问,“你死了,我怎么办?”
她嘴唇抖着,没说话。
火光一闪。
她看见自己小时候,被巫族村民绑在祭坛上,说她是不祥之女,要烧死她。阿箬扑过来护她,挨了三鞭。她哭着喊“不要烧我”,没人听。
后来沈无妄来了。一剑劈开锁链,把她背走。那晚他们守在炭火旁,她冻得发抖,他把自己的外袍披她身上,说:“以后,我护你。”
她一直记得那件袍子的味道,像雪松混着旧书。
“沈无妄……”她轻声叫他名字。
“嗯。”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哪样?”
“非要在我快自由的时候,又把我拉回去。”
他沉默。
火光映着他覆火的面骨,裂痕深处,有金丝在微弱跳动,像心跳。
“因为我不是命。”他终于说,“我是人。人会贪,会执,会不肯放手。”
她闭上眼,一滴泪滑落。
下一瞬,两人同时催动同生契。
沈无妄:“送她归来!”
苏昭月:“替他赴劫!”
力量对冲。
轰——!
祭坛剧震,命锁残片纷纷崩解,碑文化灰,漫天飞舞。逆命火由黑转白,再转血红,映得两人脸上泪痕清晰可见。
他们的手松开了。
可目光依旧死死锁住。
无言。
只有泪水不断滑落。
沈无妄低语:“若归来是劫,我甘之如饴。”
苏昭月颤抖回应:“可我不配你的万劫不复。”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初雪融化,像寒夜炭火重新燃起。她抬手,指尖抚过他覆火的面骨,动作很慢,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这一世,换我骗你一次。”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袖中滑出一块桃木符。
符上刻着两个字——“归来”。
她猛地将符狠狠按入他心口黑火之中!
“轰——!”
金光炸开,如日初升。桃木符吸收逆命火,瞬间爆发出璀璨光芒,与她体内修为共振。她引爆了全部生命力,引爆了三生记忆,引爆了净世莲心的最后一丝本源。
冲击波席卷整个祭坛。
地面彻底开裂,裂缝中涌出命河倒流的血雾,冲上虚空,化作无数破碎命格的光影——有他们的,也有陆小鱼的,有玄霄子的,有阿箬的……所有被命运撕扯过的痕迹,都在这一刻浮现。
沈无妄被震退数步,膝盖砸地,碎骨声清晰可闻。
可他怀里,已多出一个人。
苏昭月的身体正在变透明,像晨雾遇阳,一点点化作光点,随风飘散。她的脸还清晰,眼睛还看着他,嘴角还带着那抹笑。
他嘶吼:“苏昭月——!”
声音撕裂虚空,黑火狂舞,可他抱得越紧,她消散得越快。
她抬手,最后一次触碰他脸颊。指尖微凉。
唇动,无声。
他读懂了。
“信你……这一次。”
天穹骤然裂开。
一道紫渊横贯虚空,电蛇狂舞,雷声滚滚。一只巨手自深渊探出,由命锁与碑文凝聚而成,五指张开,携天地威压,直逼而下。
冷声宣告:“双生逆命,扰乱轮回,当诛。”
祭坛崩塌。
石台碎裂,坠入虚空。四周漂浮的命锁、碑文、血晶,尽数化为飞灰。唯有那支骨笛,自废墟中颤鸣,笛身黑血渗出,凝成一道模糊残影。
是陆小鱼。
她扎着歪辫,脸上有疤,眼睛看不见,却仰着头,嘴角带笑。
“师父……师娘……”她喃喃,“我听见你们了。”
一缕极淡的神识自笛身脱离,如风般钻入沈无妄断裂的右脉深处,悄然蛰伏。
最后画面——
沈无妄跪于残台,抱着怀中将散的她,仰头怒视紫渊巨手。
他眼中黑火与金丝交织,心口那团火将熄未熄,可深处,似有新火将燃。
他没动。
也没逃。
只是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仿佛还能听见那声“信你”。
天空裂得更深。
紫雷落下。
巨手压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