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雷在天穹裂口处翻涌,像一条条垂死挣扎的巨蟒,鳞片剥落,电光四溅。那由命锁与碑文凝聚而成的巨手,五指如山岳压落,尚未触及地面,虚空已扭曲成蛛网状的裂痕,发出低沉的“咔”声,仿佛天地都在承受不住这股重量。
碎石悬浮在半空,灰烬凝滞,连风都死了。
只有沈无妄心口那团火,还在跳。
微弱得像将熄的炭,黑中透金,一明一暗,如同他残存的呼吸。
他跪在祭坛残台之上,膝盖砸进断裂的石缝,骨裂声闷闷响起。怀里抱着的人,已经轻得不像人了。苏昭月的身体正一点点化作光点,从指尖开始,透明得像晨雾被风吹散。她的脸还清晰,眼睛还睁着,唇动,无声。
他读懂了。
“信你……这一次。”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从心口慢慢割进去,不快,却深。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往自己心口按得更紧了些。那是个空洞,没有血肉,只有跳动的火和缠绕的金丝。他想让她摸到,那里还有东西在跳——哪怕只剩下一缕执念,也是为她跳的。
她的眼泪落下来,没声音,也没痕迹,只在他覆火的面骨上,留下一道湿意。
他闭上眼。
风还是没来。
可他的识海,炸了。
——不是天罚劈下来的,是里头自己炸的。
“师父!”
一声喊,尖细,稚嫩,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
是陆小鱼。
那缕残念,顺着右脉深处蛰伏的神识,猛地冲出,借着骨笛的共鸣,硬生生撞进他的识海。
“你听见了吗?她说信你——不是让你陪她死!”
声音像针,扎进他意识最深的角落。
他猛地一震,睁眼的瞬间,瞳孔里黑火翻滚,金丝乱窜。可那一声喊,像钥匙,拧开了他封死的记忆闸门。
画面倒灌,汹涌而来。
——荒原,雪夜,七岁。
他蜷在枯树下,衣衫破烂,骨瘦如柴。雪盖过脚踝,寒气从骨头缝里钻进去,一点一点抽走热。他知道自己快死了。饿了三天,冻了一夜,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他闭上眼,等死。
然后,脚步声来了。
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很慢,却坚定。
他勉强睁眼,看见一个穿破旧狐裘的小女孩,十岁左右,脸冻得发青,鼻尖通红。她蹲下来,伸手探他鼻息,然后毫不犹豫地把他搂进怀里。
体温贴上来,很烫。
“别怕,”她声音轻,却稳,“我带你回家。”
他想说话,张了张嘴,只咳出一口白气。
她背起他,一步一步走。雪太深,她摔了两次,膝盖磕在冰上,发出闷响。她没哭,也没停,只是把他的手往自己怀里塞了塞,说:“抱紧点,别掉下去。”
他昏睡前,听见自己沙哑地问:“你……不怕我是灾星?”
她回头,一笑,睫毛上结着霜花:“灾星也该有人救。”
画面断了。
又是一幕。
——烬土原,风沙漫天。
他从灰烬里爬出来,骨架拼凑,金丝缠身,像件破衣裳缝了千针万线。她站在不远处,虚影缥缈,劝他放手。
“让我安息。”她说。
他不信,一步跨过去,抓住她手腕:“你敢走试试。”
她摇头,挣脱,身影渐淡。
他怒吼,骨架崩裂几块,碎片插进地面,像钉子。
那时他想的是:只要她在,他就能活。
可现在他明白了。
他一直以为,拉她回来,是赎罪。
其实不是。
是贪。
贪她给过的光,贪她抱过他的温度,贪她那一句“灾星也该有人救”。
他怕的不是她死。
是他再也见不到她。
可她信他。
不是信他会留住她。
是信他,能放她走。
识海中央,忽然亮起一点金芒。
很小,却极烫。
那是被《逆命九劫经》层层封印的东西——他的“初愿之火”。
不是复仇,不是逆天,不是改命。
是那个雪夜里,她背着他走时,他昏睡中最后的心跳。
——我想活着。
——我想护住那点暖。
万劫碎片在识海中旋转,被陆小鱼的《拾劫诀》引动,如星屑汇聚,缠绕那点金火,越燃越旺。
他忽然懂了。
同生契不是束缚。
是她一次次替他承担命劫的证明。
她斩缘,不是不爱。
是怕他为她,万劫不复。
而他呢?
他却用“守护”当借口,一次次把她拉回深渊。
他睁开眼。
黑火与金丝交织的瞳孔,第一次不再只有执念。
还有清醒。
还有痛。
还有——放手。
他低头,看着怀中几乎透明的她,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动作很轻,像碰一片雪。
“这一次,”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换我走。”
话音未落,他咬破舌尖,鲜血喷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血雾弥漫,渗入他心口那团火。
刹那间,黑火暴涨,却不再向外焚烧,而是向内收缩,凝成一点核心——魂核。
他双手环抱她,不是挽留。
是推送。
逆转《逆命九劫经》第九劫——
原为“焚我以引归途”。
今为“舍我以启新生”。
骨骼寸断之声清晰可闻,每一块骨头上,裂纹蔓延,黑焰自缝隙中涌出,缠绕双臂,如锁链,却不是用来锁她。
是用来推她走。
“轰——!”
紫渊巨手轰然压下,五指成爪,直取两人。
沈无妄仰头,嘶吼一声,不是求饶,不是反抗,而是——
“走!”
他双臂猛然发力,将她残魂狠狠推出!
力量之大,让他整条右臂当场炸裂,骨片飞溅,黑焰喷涌。他不管,左臂也跟着崩解,金丝如血丝般断裂,缠上她的光影,不是束缚,而是托举。
她被推出去,飘向祭坛边缘一道新生的裂隙——命河裂口,微光闪烁,似有生机。
她回望。
光影中,她的眼泪落下来。
无声。
唇动。
他读懂了。
“等你……归来。”
巨手落下。
沈无妄不躲。
他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遮天蔽日的手掌,嘴角忽然动了动。
笑了。
不是悲,不是恨。
是释然。
是终于懂了她那句“信你”的分量。
黑焰从他体内狂涌而出,不再是被动燃烧,而是主动攀附——缠上紫渊巨手,如荆棘,如锁链,死死缠住命锁与碑文,延缓其下落之势。
他用自己残躯,为她争一线生机。
身躯开始崩解。
从脚开始,化作黑焰,随风飘散。
膝盖、腰腹、胸膛……
每一寸血肉剥离,都是痛,可他没叫。
他只是盯着那道裂隙,看她一点点融入微光。
直到最后,只剩一颗头颅,悬在黑焰之中。
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轻声道:“这次……我不骗你了。”
话音落。
头颅炸裂。
黑焰冲天。
可就在一切将尽之时——
他心口那团火,忽然由黑转金。
一缕金火,纯得不含一丝杂质,如星坠渊,穿过层层紫雷封锁,穿过命轨残影,穿过无数断裂的碑文与命锁,直直坠入命河最底层。
幽暗。
寂静。
命河底层,无光无风,沉积着无数破碎的命格,像沉入水底的梦,浮尸般静静漂浮。
金火缓缓下沉。
它不急。
它知道该去哪。
终于,它触到一具沉睡的躯体。
白衣。
长发铺散如墨。
面容宁静,眉目如画。
是苏昭月。
她的本源真身,一直藏在这里,被命运撕裂,却未消散。
金火轻轻落在她心口,像一片雪,融化。
没有声响。
可整个命河底层,忽然轻轻一震。
那些沉浮的命格碎片,微微颤动,发出极细的“叮”声,像谁在远处敲铁。
一缕极淡的桃木香,悄然弥漫。
虚空中,一块桃木符缓缓浮现,表面焦黑,边缘裂开,可中间两个字,却微微发亮——
“归来”。
它轻轻颤了一下,随即隐去。
命河深处,似有低语响起,极轻,极远,像风吹过枯井:
“……劫未尽……莲未凋……”
与此同时,在祭坛残墟之外,十里风沙中,一支骨笛静静躺在沙地上。
笛身黑血已干,可笛孔中,缠着一缕黑发。
忽然,那黑发轻轻一动。
像心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