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土原上,没有风。
可灰烬在飘。一粒一粒,浮在半空,像被谁屏住了呼吸,悬停在消亡与坠落之间。焦黑的大地裂开无数细缝,底下渗出微弱的金光,不像是火,倒像是血干涸前最后的反光。空气里有股味儿——烧过头的骨头,混着铁锈,还有魂魄燃尽后留下的那种焦糊气,黏在鼻腔里,挥不走。
骨笛从虚空中落下。
“咚”一声闷响,插进焦土,只余笛尾在外,轻轻颤着。那声音不大,却像钉子,凿穿了这片死寂。
黑血从笛身裂缝里渗出来,顺着地缝爬行,像一条活的溪流。它不往低处走,反而逆着地势,往高处攀,直到汇入一道更深的裂痕。那里,积了一小洼暗红,映不出天光,只吞光。
一缕黑发缠在笛身上。
漆黑,长至腰际,末端微微卷曲。它不该动。可它动了。像有心跳,搏动一下,再一下。不是风吹,是它自己在动,仿佛还连着谁的脉。
远处,半截石碑矗立。
上面刻着两个字:往生。
可那字正在剥落。一点一点,化作灰,往下掉。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口一口啃食。
……
沈无妄是从灰里爬出来的。
没有皮,没有肉,只剩一副骨架。白得发青,像是埋了几万年才挖出来的。肩胛骨上插着半截黑铁,那是劫锁的残片,深入骨髓,随他每一次挪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趴着,头抵地,颅骨空洞,眼窝漆黑。可那里面,有火在烧。幽暗的黑火,不跳,不窜,只是静静燃着,像炉底将熄未熄的炭。
他动了。
左手撑地,指节咔咔作响,碎了一块又一块。右臂抬起,慢得像拖着整座山。他低头,看见地面裂痕中,有一条极细的金丝,在流动。
金丝很弱,几乎看不见,可它在震。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伸手,骨指探向那丝线。指尖刚触,金丝猛地一缩,几乎要断。他没停,一根指头勾住它,轻轻拉回来。
然后,开始缠。
一根,绕过心口空洞;两根,交叉在胸骨;三根……越来越多。他把那些断裂的、散落的金丝,一根根捡起,缠回自己胸口。动作很慢,很稳,像在缝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衣裳。
每缠一根,他骨架就轻颤一下。黑火在他体内晃动,映出些零碎画面——
她站在寒潭边,风吹乱她的发。
她手里拿着桃木符,刻下“往生”二字。
她转身,埋符。
她割腕,血滴入劫流。
她跳下去。
画面碎了。
他又缠上一根。
远处,虚空微微扭曲。
她的影子浮了出来。
白衣,残破,裙角烧焦了一块。脸是模糊的,可那双眼睛,清得像雪水,冷得能冻住火。她站在三步外,不靠近,也不退。
“你为何还不让我走?”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废纸堆。
沈无妄没抬头。继续缠金丝。
“我已入无名劫。”她说,“不在命轮之上。你若强续契,只会让我彻底消散。”
他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
她身影晃了晃,像是站不稳。“你明不明白?你活着,才是我存在的代价!我不想再看你为我成魔!”
他终于抬头。
空洞的眼眶对上她的眼睛。
“你说过……信我的。”
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骨腔震动,带着砂砾磨过的嘶哑。
她没答。
“那你现在……逃什么?”
他慢慢站起,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响。黑火在他颅骨内腾起,映出更多画面——
她封印他时,手在抖。
她斩断命格时,眼角有泪。
他看见自己第一世被剜骨,七十二根灵骨一根根抽出,血流成河,他在泥里爬,求的却是“放她走”。
他看见第二世,她在黄泉尽头,魂火被抽成灯芯,千年万年,不灭不休,只为镇住天地大劫。
而他,借她的火,重燃修为,登临绝顶。
他成了魔。
“我不靠天命续你。”他一字一顿,像把钉子敲进骨头,“我用我的执念……拉你回来。”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里有了水光。
“放手。”她伸出手,指尖朝他,“让我安息。”
他一步跨出,骨手猛地扣住她手腕。
触手的瞬间,两人同时一震。
神识撞在一起。
记忆炸开。
不是画面,是感觉——
她感觉到他每一次崛起,都是踩着她的命活下来的。她三世抹去名字,斩断因果,只为让他不必再为她争,不必再为她死。
他感觉到她每一次消失,都是拿自己的存在换他的生机。她宁可忘了他,忘了自己,也要把他推出命劫漩涡。
“放手!”她尖叫,声音撕裂虚空,“让我走!”
“你不许走!”他吼,骨架崩裂几块,“你敢走试试!”
地面轰然开裂,金丝绷得笔直,发出细微的“咔”声,像要断。
她挣扎,想抽回手,却被他越攥越紧。
“你疯了!”她喊,“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们都会死!”
“知道。”他说,声音突然低了,像哄孩子,“可我宁愿死,也不愿你一个人消失。”
她嘴唇抖着,眼泪终于落下。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他。
她看见他心口那个洞,还在冒着黑火。她看见他骨架上的裂痕,深得能塞进手指。她看见他每一根骨头,都刻着她的名字。
“那就别碰我。”她声音发颤,“别唤醒同生契。让我走。”
“我不。”他抓住她的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你听到了吗?它还在跳。为你跳的。从第一世到现在,从来没停过。”
她手指微微发抖。
“沈无妄……”
“嗯。”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哪样?”
“非要在我快自由的时候,又把我拉回去。”
他沉默。
然后,慢慢低头,额头抵住她额心。
一滴血泪,从他空洞的眼眶滑落,渗进她眉心那点淡红的朱砂。
那点红,竟微微亮了一下。
“因为我不是命。”他低声道,“我是人。人会贪,会执,会不肯放手。”
她闭上眼。
一滴泪滑落。
两人掌心相贴,血脉相连之处,一丝金线缓缓浮现,极细,极弱,像是随时会断——那是同生契的残丝。
就在这时——
骨笛震了。
不是声音,是震动。整支笛子在焦土里抖,黑血逆流上涌,在空中凝成一道虚影。
是个小姑娘。
扎着歪辫,穿粗布衣,脸上有道疤,眼睛看不见。她坐在那儿,像是坐在村口的老树桩上,晃着腿。
“你们谁都不许走!”
声音稚嫩,却像惊雷,劈进两人识海。
沈无妄和苏昭月同时一震。
“师父你答应过带我吃糖葫芦的……”陆小鱼的声音弱得像快断的弦,“师娘你也说过冬天要一起守炭火……”
她顿了顿,声音抖了一下。
“劫力可以捡,人死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我不懂什么大道无情……我只知道,我不想一个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虚影开始溃散。
骨笛彻底黯淡,黑发停止搏动。
死寂重回。
可就在那一瞬——
大地轰然震动。
一道金光从沈无妄心口炸开,顺着金丝蔓延,像血管重新接通。金丝不再断裂,反而逆向生长,缠绕两人残识,结成新的命契纹路。
焦土中央,泥土翻涌。
一朵半透明的莲花,缓缓升起。
双生莲。
一蕊盛开,洁白如雪,散发着清冷月光般的气息——是她。
另一蕊枯萎闭合,焦黑如炭,等待复苏——是他。
花瓣舒展,发出极轻的“咔”声,像是命运齿轮重新咬合。
苏昭月的身影不再虚幻。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然后,缓缓抬起另一只手。
指尖微颤,一点点,落向他覆着黑火的骨手。
冰冷与炽热交融的瞬间,她轻声道:
“……这次换我来找你。”
沈无妄骨架猛然一震。
黑火骤然收敛,像是连火焰都在颤抖。
他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挤出沙哑的气音。
最终,他只是将她的手,更紧地按在自己心口。
像是要把她按进骨头里。
远处,半截无名碑上,“往生”二字彻底剥落,化作飞灰。
风起。
卷起灰烬,吹向远方。
烬土深处,一声极轻的“啪”响起。
是桃木符碎裂的声音。
碎片中,原本刻着的“往生”,竟缓缓逆转,浮现出两个新字——
归来。
骨笛微微颤动,似有将醒未醒之意。
黑发缠绕笛身,搏动如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