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轻响,云曦端起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玉香上前为她添了些热水,动作沉稳利落,那双看过三朝风雨的眼睛里,藏着不动声色的清明。
“玉香,”云曦啜了口茶,声音轻缓,“你说,眉庄宫里下毒的事,会是谁的手笔?华妃,还是皇后?”
玉香垂眸,指尖抚过茶盏边缘,语气平静无波:“回娘娘,华妃娘娘性子烈,要动手,多半是明刀明枪,不屑用这偷偷摸摸的手段——她恨沈答应,却更爱面子,断不会在禁足的废妃吃食里下毒,落人口实。”
云曦微微颔首,这点她也隐约觉得。华妃的跋扈是摆在明面上的,倒不像会做这种阴私勾当的人。
“那皇后呢?”她追问。
玉香抬眼,目光与云曦相对,带着几分洞悉:“皇后娘娘向来喜用‘借刀杀人’的法子。沈答应失势,正是除去她的好时机,用下毒这招,既隐蔽,又能嫁祸给旁人——比如急于攀附的小主,或是与沈答应素有嫌隙的人。到时候查起来,查不到她头上,反倒能显得她‘仁慈’,出面安抚几句,更能笼络人心。”
她顿了顿,又道:“更要紧的是,沈答应若死在禁足期间,皇上纵有疑虑,也只会怪她‘福薄’,断不会深究——毕竟,‘欺君’的罪名还压着,死了也无人敢为她喊冤。这一石二鸟的算计,倒是符合皇后娘娘的行事风格。”
云曦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玉香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皇后的温婉端庄之下,藏着的是滴水不漏的算计,连失势的嫔妃都不肯放过。
“可她就不怕东窗事发吗?”云曦轻声问。
“怕?”玉香淡淡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历经世事的冷然,“宫里的事,只要没抓到现行,死无对证便是最好的证。沈答应身边的人早已被换得七七八八,就算有活口,也早被买通或处理了。皇后娘娘这步棋,走得稳。”
云曦沉默了。原来这深宫的黑暗,比她想象的更沉。连玉香都看得如此透彻,可见当年姑姑孝昭仁皇后在时,这宫里的风浪,怕是比现在更烈。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看向玉香,语气里带了几分依赖。在这宫里,玉香不仅是嬷嬷,更是她能倚仗的长辈,是看透了人心鬼蜮的引路人。
玉香为她续上茶,声音放缓了些:“娘娘方才给敬嫔出的主意,已是极好。先让沈答应能喘口气,有了事做,便有了眼线,有了翻身的可能。至于背后的人,急不得——蛇总要出洞,等她再动心思时,咱们总能抓住尾巴。”
她看着云曦,眼底多了几分温和:“娘娘如今最重要的是护住自己和腹中的小主子。旁的事,点到为止即可。这宫里,保全自身,才能谈得上护着旁人。”
云曦点了点头,将茶盏放在桌上。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得无声无息,却能积起三尺深的寒意。她知道,玉香说得对,这宫里的路,得一步一步踩稳了走,哪怕脚下满是荆棘。
“我知道了。”她轻声道,“先让眉庄姐姐能站起来,剩下的,再慢慢说。”
玉香躬身应是,退到一旁,继续安静地添炭。暖阁里的热气更足了,却驱不散那弥漫在宫墙深处的,无声的算计与寒凉。
午间的阳光透过雕花窗,在金砖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小厨房精心备了一桌子菜,多是云曦爱吃的清淡口味,胤禛刚进门便闻到了熟悉的香气。
“今日气色不错。”他走到云曦身边,自然地抚了抚她的发鬓,指尖触到她耳尖的暖意,嘴角弯了弯,“看来昨夜睡得安稳。”
“托皇上的福,确实没怎么折腾。”云曦笑着起身,扶他入座,“快尝尝这道莲子羹,新采的湘莲,炖得糯糯的。”
胤禛接过玉勺尝了一口,颔首道:“不错,比御膳房做得合口。”他一边给云曦夹了块清蒸鲈鱼,一边细细叮嘱,“下午别总坐着,让宫女陪着在院里走两圈,步子慢些,别累着。晚膳我让苏培盛送些阿胶糕过来,你近来夜里总起夜,补补气血。”
絮絮叨叨的嘱咐里满是细致,云曦听着心里暖,故意逗他:“皇上比太医还啰嗦,再这么下去,臣妾都要被您养得越发懒了。”
“懒些才好。”胤禛放下玉筷,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底漾着温柔,“本就该省心歇着。说起来,皇后近来身子不大爽利,六宫之事堆着总不是办法。你若想要协理六宫的权分,朕这就下旨给你。”
这话来得突然,云曦舀羹的手顿了顿。协理六宫之权,多少人求而不得,握住了这权,便等于在后宫站稳了大半脚跟。可她看着自己沉甸甸的肚子,又想起玉香昨日的话,摇了摇头,往胤禛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皇上饶了臣妾吧,您看臣妾这身子,连端碗都觉得沉,哪有精神管那些事?”
她眨了眨眼,语气带了点耍赖的娇憨:“再说了,管六宫事多费神,万一动了胎气,皇上不是更操心?倒不如让臣妾安安分分当个闲人,专心等着给皇上生个胖小子,岂不是更好?”
胤禛原也只是试探,见她眼里是真切的不愿,倒松了口气。他本就怕这权分压着她,累着她,此刻听她这般说,反倒笑了:“你啊,倒是会躲懒。”
“能躲懒也是福气。”云曦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六宫之事繁杂,牵扯太多,臣妾如今只想护好肚子里的孩子,其他的,有皇上在,臣妾不操心。”
最后那句“有皇上在”,说得轻软,却像羽毛搔在胤禛心尖上。他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既不愿,那便不勉强。你安心养胎,外头的事,朕替你挡着。”
云曦笑着点头,低头继续用膳。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意融融。她不是不明白那权分的好处,只是此刻,安稳生下孩子,比什么都重要。这后宫的权柄再重,也重不过腹中的骨肉,重不过眼前人这份护着她躲懒的纵容。
午膳用得慢,胤禛陪着她絮絮说了些宫里的琐事,多半是些有趣的,半句不提那些阴私算计,只让她听得舒心。云曦知道,他是故意拣些轻松的话说,怕扰了她的胃口。
待撤了膳,胤禛又陪着她在廊下慢慢走了两圈,才依依不舍地去了前殿。云曦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抚着肚子轻声笑——有他这样护着,懒些,又何妨?
胤禛刚放下茶盏,殿外就传来苏培盛略带为难的声音:“皇上,翊坤宫的小禄子求见,说……说华妃娘娘身子不适,请皇上过去瞧瞧。”
话音未落,一个小太监已跟着进来,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皇上,我们娘娘午时起就头晕恶心,在床上躺着起不来,念叨着就想请皇上过去看看……”
胤禛脸上的温和瞬间淡去,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沉得能滴出水来:“头晕恶心?传太医了吗?太医院的人是摆设不成?非要惊动朕?”他猛地一拍桌案,“华妃是贵妃,这点规矩都不懂?朕在明妃这儿歇着,她那边稍有不适就来聒噪,是觉得朕太闲了?”
小禄子吓得脸都白了,连声道:“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回去请太医……”说着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安静,云曦看着胤禛紧绷的侧脸,忍不住捂嘴轻笑:“皇上这脾气,倒像是被人抢了食的猫儿。”她凑过去,故意逗他,“不过话说回来,皇上啥时候兼职当太医了?谁不舒服都要您亲自去瞧?”
胤禛转头瞪她,眼底却没什么真火气,反倒带着点被戳中心事的无奈。他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就你嘴贫。”
“本来就是嘛。”云曦揉着额头,笑得更欢了,“华妃娘娘怕是忘了,昨日皇上才说过要按规矩召她侍寝,今日就来这么一出,可不是明摆着催皇上吗?”
胤禛哼了一声,拉起她的手往暖阁走:“不必理她。惯会拿这些事作文章,真要是病了,太医难道还能不治?”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倒是你,别跟着瞎起哄,仔细动了胎气。”
云曦任由他牵着,心里明镜似的——胤禛方才那番动怒,一半是嫌华妃不懂事,另一半,怕是怕她多心。毕竟昨日才说过要召华妃侍寝,今日对方就来“请驾”,难免让人心生不快。
“皇上放心,臣妾才不气呢。”她仰头看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反正皇上心里有数,谁是真不舒服,谁是假作妖,瞒不过您的眼。”
胤禛被她看得心软,无奈地叹了口气,捏了捏她的脸颊:“就你聪明。”
暖阁里的炭火依旧旺,映得两人脸上都带着暖意。云曦靠在软榻上,听着胤禛絮絮说些朝政上的趣事,偶尔插句嘴,倒把华妃那点小插曲抛在了脑后。
她知道,这后宫的试探与争宠从未停歇,但只要眼前这人肯护着她,这点风浪,实在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