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河的水,三年来第一次泛了点活气,却卷着上游冲下来的血沫子,腥得让人作呕。
晚意蹲在河岸边,用力搓着手里的绷带,粗粝的麻布磨得掌心发红。她抬头望了望对岸,灰蒙蒙的天线下,是被炮火削去半截的城楼,那是她和沈砚最后告别的地方。
沈砚是守城的校尉,她是随军的医女。三年前城还未破时,他总爱趁着巡营的间隙,溜到她的帐篷外,隔着布帘递进来半块干硬的饼,声音压得低低的:“晚意,偷偷吃,别让其他人看见。”
那时的永定河,水是清的,能映出天上的云。沈砚说,等打退了敌军,就带她回江南老家,在河边盖间小屋,种满她喜欢的木槿花。晚意信了,把他的话缝进了贴身的荷包里,绣上了小小的木槿图案。
城破那天,乱箭像雨一样落下来。沈砚把她推进暗道,手里的长枪染着血,眼神却亮得惊人:“顺着暗道走,出了城往南,会有人接应你。等我,我一定去找你。”
晚意抓着他的衣袖,泪水糊了满脸:“一起走!”
“我是校尉,不能走。”他掰开她的手,塞给她一块令牌,“拿着这个,他们会信你。”
暗道里一片漆黑,晚意能听到外面厮杀的声音,能听到沈砚的吼声,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一声轰然的巨响淹没——那是城楼倒塌的声音。
她逃了出来,却没去南方。她在永定河对岸的破庙里住了下来,成了附近流民里的“活菩萨”,用从死人身上捡来的草药,救了一个又一个人。她总觉得,沈砚还活着,说不定哪天就会顺着河找过来,她得在这儿等他。
直到那天,一队溃败的敌军经过破庙,领头的军官腰间,挂着一块熟悉的令牌——是沈砚给她的那块,只是边角被磕掉了一块,那是她以前不小心摔的。
晚意的心像被冰锥刺穿了。她冲出去,抓住那军官的马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令牌……哪来的?”
军官勒住马,上下打量着她,眼里带着戏谑:“哦?你认识?这是从一个死守城楼的校尉身上搜来的,那蠢货,被我们围了三天,宁死不降,最后拉着我们两个弟兄同归于尽了。”
晚意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她看着那块令牌,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沈砚的体温。
“你说……他死了?”
“死透了。”军官嗤笑一声,“不过倒是条汉子,临死前还喊着什么……晚意?好像是个女人的名字。”
晚意没再说话,默默退开了。敌军扬长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落在她身上,像一层洗不掉的灰。
那天晚上,破庙着了火。有人说是敌军放的,有人说是流民不小心碰倒了烛台。火很大,映红了半个夜空,晚意没逃。她坐在火堆旁,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了三年的草药,还有那个绣着木槿花的荷包。
她好像又听到了沈砚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晚意,等我……”
“我不等了,沈砚。”她轻声说,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我去找你。”
火舌舔上她的衣角时,她没有动,只是把荷包贴得更近了些。
后来,永定河的水渐渐清了,两岸长出了新的草。有人在河边捡到过一块烧焦的令牌,和半片绣着木槿花的布料,被水冲得发白,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没人知道,曾有一个叫晚意的医女,在这里等了一个人三年,最后用一场火,结束了这场没有归期的等待。烽烟散尽,山河依旧,只是那两个想在江南种满木槿花的人,永远留在了这场战乱里,成了彼此生命里,烧不尽的灰烬。
作者:浅浅写一篇男女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