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医院的急诊室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温然摘下沾着血的手套，揉了揉发紧的眉心，窗外的天刚蒙蒙亮，他已经连轴转了十四个小时。

“温医生，又来活儿了，缉毒队的，枪伤。”护士匆匆跑进来，语气带着急。

温然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向抢救室。推开门，看到手术台上躺着的人时，他的呼吸骤然停了半秒——是陆峥。

陆峥穿着一身沾血的警服，胸口插着一枚子弹，脸色苍白如纸，却还紧抿着唇，意识模糊中，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像在抓什么。

温然定了定神，戴上口罩遮住颤抖的嘴角，声音冷静得像结了冰：“准备手术。”

他们认识五年了。温然刚到市医院那年，陆峥因为任务受伤，被送到急诊室，是他主刀。后来陆峥总“恰巧”在他值夜班时出现，有时是被划伤了胳膊，有时是扭伤了脚踝，每次都吊儿郎当地笑：“温医生，又得麻烦你了。”

温然知道他是故意的。这个总把“没事”挂在嘴边的缉毒警，会在他值夜班时，偷偷在护士站放一杯热咖啡；会在他被医闹纠缠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三言两语解了围；会在他生日那天，送来一个包装简陋的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平安”两个字。

“你就不能小心点？”有次温然给他包扎伤口，忍不住低声斥责。

陆峥握住他的手腕，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眼神却很认真：“我尽量。”顿了顿，他补充道，“你也一样，别总熬夜。”

温然没说话，只是把绷带缠得紧了些。他不敢回应，缉毒警察的世界太危险，像走在刀尖上，他怕自己投入的心思，会变成对方的软肋。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子弹离心脏只有一厘米，温然的额角渗出冷汗，每一次下刀都精准得像在走钢丝。当他说出“手术成功”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陆峥醒来时，看到趴在床边睡着的温然，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他想抬手摸摸对方的头发，却发现手被温然紧紧握着，掌心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醒了？”温然被他的动作弄醒，抽回手，掩饰般地整理着病历，“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陆峥笑了笑，声音沙哑，“这次任务……成功了。”

温然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陆峥住院的日子，成了温然难得的安稳时光。他会抽时间来陪他，读新闻，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避开那些关于危险和未来的字眼。陆峥也配合，像个普通病人，乖乖吃药，按时休息，仿佛那些枪林弹雨都只是幻觉。

出院前一天，陆峥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平安符，塞到温然手里：“上次在庙里求的，分你一个。”

温然捏着平安符，布料粗糙，却带着陆峥的体温。“你自己留着。”

“我有。”陆峥晃了晃脖子上的红绳，“这个给你，保你平安。”

温然没再拒绝。

可平安，从来不是轻易能求来的。

陆峥归队后不久，温然接到了队里的电话，说陆峥在最后一次抓捕行动中，为了保护线人，被毒贩击中，当场牺牲。

温然赶到停尸房时，陆峥穿着干净的警服，脸色平静，像只是睡着了。他的手里，还攥着半张照片，是他们上次在医院花园拍的，阳光正好，陆峥笑得灿烂，温然站在他身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温然蹲下来，轻轻掰开陆峥的手指，把那半张照片收起来，然后将自己一直带在身上的平安符，放进了他的掌心。

“陆峥，”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次换我护你了。”

后来，温然依旧在急诊室忙碌，只是没人再看到他笑过。他的白大褂口袋里，总放着那半张照片和一个旧平安符。

有次抢救一个受伤的警察时，对方认出了他：“你是陆队常提起的温医生吧？他总说，等任务结束，就……”

后面的话，对方没说下去。

温然低头，继续手里的动作，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手术台上，带着一丝暖意。可那暖意，再也暖不了他心里那个因为失去陆峥而永远冰封的角落。

有些人，就像生命里的光，照亮过，温暖过，却在最亮的时候熄灭，只留下余温，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一遍遍灼痛着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