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第一次遇见周行止,是在图书馆顶楼的旧书区。
午后的阳光透过积灰的玻璃窗,斜斜地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周行止蹲在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线装书,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陈屿抱着一摞刚借的书,没留神撞翻了脚边的书箱,哗啦啦的声响打破了寂静。
“小心点。”周行止回过头,声音清润,像浸在水里的玉石。
陈屿慌忙道歉,手忙脚乱地捡书,却被对方按住了手腕。“我来吧,你那摞书快掉了。”周行止笑着说,帮他扶稳怀里的书,然后利落地将散落的书归位,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后来陈屿总在图书馆遇见他。周行止是历史系的研究生,总泡在旧书区,研究那些没人看得懂的古籍。陈屿是美术系的,爱来顶楼写生,画窗外的梧桐,也画看书时安静的周行止。
“又画我?”周行止发现时,陈屿正对着画板偷偷描他的侧影,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没、没有……”
周行止却凑过来看,指尖点了点画板上的线条:“这里弧度不对,我的下巴没这么尖。”他拿起画笔,在陈屿手背上轻轻敲了敲,“下次画得像点。”
他们成了朋友。一起在图书馆待到闭馆,一起在深夜的小吃街分一碗馄饨,周行止会给陈屿讲古籍里的故事,陈屿则把周行止画进各种各样的画里——阳光下的,雨幕中的,低头看书时的,笑着说话时的。
周行止的研究项目遇到瓶颈时,会拉着陈屿去学校后山的长阶上坐着。长阶很陡,长满了青苔,一直延伸到山顶的废弃天文台。“等我完成这个项目,就去申请国外的交换名额。”周行止望着山下的灯火,眼里有光,“那边有很多孤本,说不定能找到我要的东西。”
“那我呢?”陈屿小声问,手指绞着衣角。
周行止转过头,揉了揉他的头发:“等我回来,你给我画一幅画,就画这里的长阶,要画满梧桐叶。”
陈屿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他开始画长阶,画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里都留着两个人的位置。
可周行止没能等到项目完成。
那天陈屿接到电话时,正在画室给画上色。电话那头是周行止的导师,声音哽咽:“周行止他……在去档案馆查资料的路上,出了车祸……”
陈屿手里的画笔掉在地上,颜料溅了一地,像一片突兀的血迹。
他赶到医院时,周行止已经走了。随身的背包里,还装着那本他研究了很久的古籍,扉页上有他写的小字,是陈屿的名字。
周行止的葬礼,陈屿没去。他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遍遍地画那条长阶。画春天的青苔,夏天的蝉鸣,秋天的落叶,冬天的积雪,却始终空着那个该站着周行止的位置。
后来,陈屿毕业了,没再画画,成了一名古籍修复师。他修复了很多破旧的书,却始终没碰周行止留下的那本。
每年秋天,他都会去后山的长阶走一趟。踩着满地的梧桐叶,一步一步往上爬,像当年周行止拉着他那样。山顶的天文台依旧废弃着,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说话。
陈屿坐在台阶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画,是他最后画的长阶,画满了梧桐叶,角落里有两个模糊的身影。他把画轻轻放在地上,任由风吹走。
“周行止,”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山顶说,“画好了。”
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像是无声的应答。
那条长阶很长,陈屿一个人走了很多年。他知道,有些人,一旦错过了,就像长阶上的落叶,落了,就再也回不来了。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完成的约定,终究成了心底一道永远填不上的缝隙,在往后的岁月里,漏走了所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