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风歇,熙和宫的晨光透过窗纱,洒下一片浅淡的暖,落在榻边襁褓上,映得那小婴孩的胎发泛着柔软的绒光。
我靠在软枕上,指尖轻轻抚着孩儿的眉眼,他眉眼初生便带着几分周正,呼吸轻浅,偶尔咂一下小嘴,便能让我心底漫开细碎的暖意。闻兰端着温好的小米粥进来,见我看得入神,放轻了脚步:“娘娘,该进些食了,太医说您产后气虚,得慢慢补着才好。”
我颔首,目光仍未离开孩儿,随口道:“给他取个小名吧,便叫念安,愿他往后岁岁平安,无灾无扰。”
闻兰笑着应了,舀了一勺粥递到我唇边:“好名字,小殿下有娘娘护着,定能如名所愿。”
正说着,外头宫人来报,说陛下遣了钦天监的人来,要为小皇子定大名,顺带送了满满两箱的绫罗绸缎与珍稀补品,堆得偏殿满满当当。我听了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半点波澜也无——沈沉洲的示好来得太迟,如今于我而言,不及念安一声轻啼来得实在。
不多时,沈沉洲便亲自来了,褪去了朝服,只着一身月白锦袍,发间束着玉冠,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些寻常男子的温润。他进门便直奔榻前,目光牢牢锁在襁褓里的念安身上,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孩儿安眠。
“朕与钦天监拟了几个名字,你瞧瞧哪个合心意。”他递来一张明黄宣纸,上面写着三个工整的楷书,字迹劲挺,是他亲笔所书。我扫了一眼,淡淡道:“陛下定夺便是,臣妾无异议。”
沈沉洲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也没强求,只道:“那就叫沈景珩,景行万里,玉珩鸣志,愿他成个顶天立地的君子。”他说罢,终于忍不住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念安的小手,指尖刚触到那温热的小拳头,便被孩儿下意识地攥住,沈沉洲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连带着周身的气场都软了几分。
这般温情没持续多久,殿外便传来一阵喧哗,伴着宫人慌张的禀报:“陛下,皇后娘娘,宸妃娘娘在宫门外跪着,说要给陛下和娘娘请罪。”
我眸色一冷,谢莹倒是耐不住性子,不过禁足几日便按捺不住,想来是算准了沈沉洲今日在熙和宫,故意来博同情。沈沉洲脸上的暖意瞬间褪去,沉声道:“让她跪着,朕没传旨,谁敢让她进来。”
可谢莹像是铁了心要闹大,跪在熙和宫门外,哭声凄切,字字句句都透着委屈,引得来往宫人纷纷侧目:“臣妾知错了,那日是臣妾糊涂,不该乱送汤药惹皇后姐姐不快,臣妾不求别的,只求陛下恕罪,只求能看一眼小皇子,沾沾小皇子的福气……”
哭声越来越响,渐渐传到了前殿,沈沉洲的脸色愈发难看。我轻抚着念安的脊背,轻声道:“陛下还是去看看吧,这般闹下去,旁人倒要议论熙和宫容不下人,说陛下苛待宸贵妃了。”
沈沉洲皱眉看我,见我神色淡然,不似有半分怨怼,心底更添愧疚:“是她咎由自取,与你无关。”话虽如此,终究还是起身去了前殿。
我靠着软枕,听着外头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转而变成谢莹娇柔的辩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闻兰端着空碗进来,愤愤道:“娘娘就是心太善,那谢莹摆明了是装的,您还让陛下去见她。”
“善?”我轻笑一声,指尖划过念安的脸颊,“我只是不想让她的愚蠢,污了念安的清净。她要闹,便让她闹去,沈沉洲心里若真有她,便是拦着也无用,若心里没数,今日这一闹,反倒会让他看清她的真面目。”
果然,没过半个时辰,沈沉洲便回来了,脸色比去时更沉,身上还带着几分怒气:“荒唐至极!她竟说那日汤药是太医所赠,还拿出了伪造的药方,当真是满口谎言。”
原来谢莹跪在门外,先是哭诉自己无心之失,又拿出早已备好的假药方自证清白,妄图蒙混过关,却被沈沉洲一眼识破——那药方的药材配比混乱,绝非太医院手笔。沈沉洲本就因那日汤药之事心存疑虑,今日这般,更是彻底寒了心,当即下旨,将谢莹降为嫔位,迁居偏僻的静安宫,非节庆不得出宫,身边宫人也尽数换了,断了她在宫中的臂膀。
沈沉洲说着,看向我的目光带着歉意:“从前是朕糊涂,错信了她,委屈你了。”
我抬眸看他,他眼底的愧疚真切,可我心中早已无波澜。我轻轻摇头:“陛下言重了,深宫之中,本就冷暖自知,如今臣妾有景珩在侧,足矣。”
沈沉洲张了张嘴,似是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念安忽然醒了,小眉头皱了皱,张嘴便哭了起来,哭声清亮。我立刻俯身轻哄,动作轻柔,眉眼间满是温柔,全然没了方才的淡然疏离。
沈沉洲站在一旁,看着我哄孩儿的模样,看着那小小的婴孩在我怀中渐渐止了哭,心底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他忽然明白,他失去的不仅是一个皇后的真心,更是一个可以与他并肩看山河、共守家国的知己,往后余生,纵是他再如何弥补,也暖不回我心中那片早已冰封的天地。
往后几日,沈沉洲来得愈发勤了,有时处理完朝政便直奔熙和宫,陪着景珩说话,看着我喂孩儿奶糕,偶尔还会亲自为孩儿换尿布,笨拙却认真。可我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客气疏离,不多言,不多盼,只一心守着熙和宫,守着我的景珩,过着安稳无波的日子。
静安宫的谢莹并未就此安分,迁居不过半月,便传来她染了风寒的消息,宫人几番来禀,求陛下恩准太医前去诊治。沈沉洲看着我,似是在征询我的意见,我淡淡道:“陛下按宫规处置便是,臣妾无意见。”
最终,沈沉洲只遣了个普通的医女前去,并未让太医院的太医动身。消息传到静安宫,谢莹彻底没了动静,想来是知晓了沈沉洲的决绝,也明白了,往后这深宫之中,再也无人能为她撑腰,更无人能撼动我与景珩的地位。
而我,站在熙和宫的廊下,看着院中抽芽的腊梅,抱着怀中熟睡的景珩,终于明白,这深宫路远,情爱皆是虚妄,唯有我的孩儿,才是我此生唯一的执念与归宿。往后,任朝堂风云变幻,任后宫明争暗斗,我都会护着景珩,步步为营,让他平安长大,护他一世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