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之时，熙和宫的紫藤萝爬满了廊架，紫穗垂坠，风一吹便落满庭阶，像铺了层碎紫的霞。念安已经半岁，能扶着榻边坐起来，咿咿呀呀地抓着拨浪鼓玩，肉乎乎的小手拍得鼓面咚咚响，惹得殿内时时漾着笑。

我坐在廊下的软榻上，看着闻兰陪念安玩，指尖捻着一枚紫藤花，心思却飘得远。沈沉洲近来待我愈发温和，甚至提出要立念安为太子，却被我婉拒了——太子之位是众矢之的，我不愿让孩儿小小年纪便卷入朝堂纷争，只愿他做个闲散王爷，安稳一生。

正怔忡间，宫人来报，说长公主沈清鸢求见。我微怔，沈清鸢是沈沉洲的胞姐，远嫁江南三年，上月才回京省亲，一直居于京郊的公主府，今日怎会突然来熙和宫？

我忙让宫人请她进来，不多时，一袭素色衣裙的沈清鸢便缓步走入，她眉眼与沈沉洲有几分相似，却多了些江南女子的温婉，见了我便笑着行礼：“皇嫂。”

我扶她起身，让宫人奉了茶，笑道：“长公主回京多日，臣妾本该登门拜访，倒是劳烦你先来了。”

沈清鸢摆摆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念安身上，眼底漾着柔和：“早听说皇嫂诞下麟儿，今日特来瞧瞧，这孩子生得真好，眉眼像极了皇嫂。”她说着，又叹了口气，“只是我在宫外也听闻了不少事，知道皇嫂在这深宫里，过得并不舒心。”

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垂眸道：“深宫生活，大抵如此，有念安在，便够了。”

“皇嫂何必苦了自己。”沈清鸢放下茶盏，看着我，语气认真，“我此次回京，除了省亲，也是想接皇嫂去江南住些日子。江南水乡温润，远离京城的纷争，皇嫂带着念安，去那里隐居，莳花弄草，泛舟湖上，岂不比在这勾心斗角的深宫里自在？”

我猛地抬眼，眼底满是诧异。隐居江南？这念头曾在我心底闪过无数次，却从未敢当真——我是皇后，是太子之母（虽未立储），怎可轻易离开京城？

沈清鸢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继续道：“皇嫂不必顾虑名分，我已与陛下提过此事，他虽未立刻应允，却也没有断然拒绝。何况，瑶华宫的谢莹虽已失势，可朝堂上还有她的父兄撑腰，难保日后不会再兴风作浪，你带着念安去江南，也是避祸的上策。”

她的话字字切中要害，我看着廊外的紫藤萝，心底掀起波澜。江南，那是我年少时最向往的地方，那里没有宫墙的束缚，没有无休止的算计，只有杏花烟雨，小桥流水。念安在那里长大，定能远离深宫的污浊，活得干净自在。

可我若走了，沈沉洲会如何？这后宫又会如何？

似是看出我的犹豫，沈清鸢握住我的手：“皇嫂，人生短短数十载，何必为了这冰冷的后位，困住自己和孩子？你本是将门之女，本该活得潇洒恣意，而非在这深宫里消磨一生。”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底那潭看似平静的湖水，激起层层涟漪。我看向熟睡的念安，他的小脸埋在襁褓里，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想来是做了个甜美的梦。

是啊，我不能让我的孩子，重蹈我的覆辙，在这深宫的樊笼里，尝尽冷暖，受尽磋磨。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沈清鸢，眼底终于有了决断：“长公主的心意，臣妾领了。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容臣妾再想想。”

沈清鸢见我松口，脸上露出笑意：“皇嫂慢慢考虑，我在京郊的公主府随时候着，只要皇嫂点个头，我立刻便安排船马，送你和念安去江南。”

送走沈清鸢后，我抱着念安坐在廊下，直到夕阳西下，金红的余晖洒在熙和宫的琉璃瓦上，映得整座宫殿都镀上了一层暖光，却暖不透我心底的犹豫。

沈沉洲来时，见我独自坐着发呆，便放轻脚步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院中的紫藤萝：“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我回过神，将念安递给闻兰，起身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紫藤萝开得甚好，可惜再过些日子，便要谢了。”

沈沉洲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却让我下意识地想躲开，终究还是忍住了。他察觉到我的疏离，眼底闪过一丝落寞：“是不是朕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不快了？”

我摇摇头，看着他，轻声道：“陛下，若臣妾想带着念安，去江南住些日子，你会应允吗？”

沈沉洲的手猛地一紧，眸色骤变，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江南？为何突然想去那里？是这宫里待得委屈了，还是……你想永远离开朕？”

我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只是想让念安，在一个干净的地方长大。”

沈沉洲沉默了，他看着我，又看向不远处的念安，良久，才低低地开口：“朕知道，是朕亏欠了你和孩子。若你真的想去，朕便准了，只是……莫要走得太远，莫要忘了回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我却只是轻轻抽回手，没有回应。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的可能。这深宫的门，我若走出去，便再也不想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