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雪下了整整三日，熙和宫的琉璃瓦覆着一层厚雪，冷意从砖缝里钻出来，连地龙烧得再旺，也驱不散殿内的沉凝。

我捂着小腹蜷缩在榻上，下腹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额上的冷汗濡湿了鬓发，黏在脖颈上冰凉刺骨。闻兰跪在榻边，紧紧攥着我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太医说了，您这是要生了，产婆已经在外间候着了，您再撑撑……”

我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咬着牙，指尖掐进闻兰的手背，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宫人们端着热水匆匆进出，殿内弥漫着草药和水汽的味道，唯有殿外，安静得可怕。

沈沉洲没来。

自那日谢莹挑事，他再踏足熙和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就连我临盆在即，他也正留在宸妃的瑶华宫，陪着谢莹和她的公主赏雪。

“娘娘，用力啊！”产婆的声音带着急切，“皇子的头已经露出来了！”

剧痛如浪潮般席卷而来，我拼尽全身力气，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听见闻兰的哭喊声和产婆的催促。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婴啼划破殿内的压抑，产婆抱着襁褓喜极而泣：“生了！是个皇子！皇后娘娘，您生了个小皇子！”

我瘫在榻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模模糊糊听见婴孩的哭声，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半分初为人母的喜悦。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谢莹披着狐裘，笑吟吟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宫人，手里端着一个描金漆盘，盘里摆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皇后姐姐辛苦了，”她款步走到榻前，目光落在襁褓上，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却又故作关切，“妹妹听说姐姐诞下皇子，特意炖了补汤来探望。只是这汤里加了些安神的药材，姐姐刚生产完身子虚，喝了正好能歇歇。”

闻兰立刻挡在汤碗前，厉声喝道：“宸妃娘娘！皇后娘娘刚生产完，岂能随意喝外人递来的汤？这汤谁知道有没有问题！”

“闻兰，”我哑着嗓子开口，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宸妃一片心意，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谢莹见我松口，更得意了，亲自端起汤碗就要往我嘴边送：“姐姐就是明事理，妹妹这汤……”

她的话还没说完，殿外忽然传来沈沉洲的脚步声。他一身明黄龙袍，身上沾着未化的雪，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谢莹手中的汤碗上，眉头骤然蹙起。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谢莹手一抖，汤碗险些落地，忙屈膝行礼，脸上的笑容僵住：“陛下，臣妾只是给皇后姐姐送碗补汤……”

“不必了。”沈沉洲打断她，走到榻边，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又扫过一旁的襁褓，沉默了片刻，才对宫人吩咐，“将宸妃送回瑶华宫，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她踏出宫门半步。”

谢莹脸色煞白，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陛下！臣妾只是一片好心……”

“滚。”沈沉洲的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凛冽的寒意。

谢莹不敢再多说，只能不甘地瞪了我一眼，狼狈地退了出去。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沈沉洲走到榻前，想要伸手碰襁褓，却又迟疑着收了回去。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你还好吗？”

我闭上眼，侧过身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陛下若只是来问安，熙和宫不缺这点恩宠，还请回吧。”

他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听见他轻叹了一声，脚步声缓缓远去。

闻兰扶着我坐起身，将襁褓抱到我面前，小皇子的脸蛋皱巴巴的，眼睛闭着，睡得正熟。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冰凉的指尖感受到温热的肌肤，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光。

至少，我还有他。这深宫再冷，我也要护着我的孩子，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