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知安的目光掠过众人神色各异的面容,脚下步子不由得轻轻一顿。
晏知韫瞧见,立即抬步上前,匆匆走到晏玉宁几人身旁。
他只当晏知安这一顿,是太久没和弟弟妹妹相处,心里头难免有些生分和拘谨。毕竟从前在宫里时,这位大皇兄总是忙,难得有空闲的时候。后来……便更不必说了。
却不知,晏知安停步的真正缘由,早已藏在先前那几卦推演之中。
那卦面上看着平静,底下却暗涌流动,每一处细微都带着说不清的深意,像是场没声响的风暴正在天边聚拢,不知何时就要压过来。
“瑾初,你也好久没见大皇兄了,不如趁这时候去请个安?”
晏知韫声音温温和和的,像春日的溪水,却又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催促。他目光轻轻落在晏玉宁脸上,像是在提醒那段许久没顾上的兄妹情分。
晏玉宁心里轻轻一咯噔,眼波颤了颤,闪过一阵复杂的情绪,仿佛有千言万语在眼底翻腾,却又眨眼间沉了下去。
她很快收拢心神,把那些起伏都压到深处,脸色又恢复成一潭静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停了片刻,她才抬起眼轻声说:“皇兄安好。”声音虽然柔和,却总隔着一层薄雾似的疏淡,朦朦胧胧的,碰不着实感。
晏玉宁和晏知安之间,确实像隔了层看不见的薄雾,总萦绕着几分淡远的陌生。
当年晏知安披上战甲出征时,晏玉宁还是个裹在襁褓里、未满周岁的婴孩。
那段岁月的空缺,成了两人之间一道浅浅却韧韧的裂缝,像是命运随手划下的一笔,留了白,没填上。
晏玉宁对这位兄长的印象,几乎全是从别人零碎的话语和隐约的传闻里拼凑出来的。
那些片段就像风吹散的拼图,勉强凑出个朦胧胧的影子,隔着雾气看不真切。
每回听说点什么,都像微风拂过安静的湖面,虽能漾开浅浅的波纹,却总照不见水底的模样。
以至于到了如今,她连晏知安的容貌都想不周全——那本该清晰的轮廓仿佛被岁月悄悄擦淡了,化成一片模糊的影,似真似幻,越发抓不住了。
“瑾初都长这么大了?”晏知安望着眼前这位没见过几面的六皇妹,目光不由得软了几分,语气也不自觉放轻了。
他的视线在晏玉宁身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想把那些错过的年月都捡回来似的,眼里带着些感慨和怜惜。
晏玉宁静静站着,心里却不着痕迹地绷着。
她最怕这种场面下,对方忽然说起“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之类的话——既无从应和,又显得生分。所幸晏知安并没有提这些。
“若是没记错,前些日子该是你的生辰?皇兄没能亲自到场,这东西就当一点心意,盼着瑾初别嫌简陋。”
他话说得温和,却掩不住深处那点歉意,像是在补没能陪伴的遗憾。目光垂了垂,带着几分期盼和小心,静静等着回应。
话音刚落,晏知安就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只小巧的木盒。
那盒子通体莹白,上头雕着繁复又雅致的花纹,像件用心打磨过的艺术品。他神色郑重,双手托着盒子,稳稳地递向晏玉宁,眼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期待。
晏玉宁接过木盒,向晏知安轻声道了谢。在他微微点头的示意下,她慢慢掀开了盒盖——
映入眼帘的,是一颗赤红如火的珠子,仿佛裹着一团不灭的火焰,隐隐流转着不同寻常的气息。
晏知安的嗓音温和又低柔,像轻软的绸子:
“这叫沁血珠。只要在掌心握一会儿,就会透出一股暖意,像初春头一缕阳光照过来。冬日天寒的时候,瑾初要是觉得冷,大可以把它当个轻便的手炉带着,既方便,又暖和。”
“若是遇到万分紧急的关头,只需往珠子上滴一滴血,它就会在顷刻间在你周围撑开一道看不见的结界。”
“这结界能容下百来人,凡是元婴境以下的力道,都穿不过这层屏障,伤不到里面的人分毫。”
晏玉宁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眼里满是掩不住的惊讶。
她实在没想到,这颗看似寻常的珠子,竟藏着如此惊人的能耐。那力量就像藏在深水下的暗流,一旦涌上来,就让她心头震荡,几乎稳不住神。
带着几分迟疑,她忍不住轻声问:“大皇兄,这滴血的办法……是每次都要这样么?若是我没有灵根,也能用它么?”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忐忑,仿佛这答案对她来说要紧得很。
晏知安听了,唇角弯了弯,露出一点清淡的笑意。他把这珠子交给晏玉宁,正是因为她身怀灵根的缘故。
可下一瞬,那笑意却凝在了他唇角,目光也跟着顿了顿,像是被什么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攥住了心神。
若是没记错,皇室子弟满了十岁,照例都会查验灵根。可为何……
这疑问像微风拂过安静的潭水,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悄悄扩散,久久没散。
但他随即轻声答道:
“是,每次都要一滴血。只有这样,才能唤醒它里头藏着的力量。瑾初不必多虑。你天生灵根出众,而这珠子——只和你的气息相合,唯独你能驱使它的威能。”
晏玉宁心头轻轻一震,一股说不清的波澜从心底悄然荡开——
她竟然身怀灵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惊鸿一瞥,猛地掠过她的思绪,搅动了原本平静的心湖,让她一时难以抚平那纷乱的心绪。
可还没等心潮完全平息,她唇角已经浮起一抹清淡的笑意。目光像秋水般柔和,静静地落在晏知安身上,盛着一份难以言说的诚挚。
她深深吸了口气,再次向他郑重道谢,声音轻轻,情意却重。
那笑意里,恍然与感激交织,恰似春风吹过澄澈的湖面,漾开温煦明净的波纹,静静地漫进人心底里去。
晏知安看着她,目光也软了几分。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那眼神里的温和,又深了一层。
日光从檐角斜斜地照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淡淡的影。那颗沁血珠在晏玉宁掌心静静地躺着,赤红的光泽在日光下流转,像一团不灭的火,温温地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