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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乐知乐不快乐

逄乱世

晏玉宁正疑惑沈煜安为何话说了一半便骤然停住,像被人掐断了喉咙似的,下一瞬,眼角余光便瞥见了那扇被人推开的木门,以及立在门口的那道身影。

心头那点疑惑,霎时便解了。

来的人,正是他们方才话里话外绕着的主角——她的五皇兄,晏知乐。

他就那么静悄悄地立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不声不响,也不知来了多久,听了多少去。

屋里原本滞闷的空气,因着他的出现,无端地又沉下去几分,掺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紧绷。

晏玉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与沈煜安之间打了个来回。都是绿衣,穿在这两人身上,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方才觉得沈煜安一身绿衣,像一株生在幽谷的竹,风来了便随风动几下枝叶,风过了,便又归于那种本然的、从容的安静。

而现在一对比, 沈煜安那一身,是雨后新竹般的青碧,衬得他身姿挺拔,行动间自有股读书人的清朗气,像山间拂过的一阵风,带着草木的微凉与干净。

而晏知乐身上的绿,却要沉郁些,是经了霜的松针,或是深潭里浸了许久的苔痕,绿得浓,绿得静,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沁出来的、不容错辨的贵气与疏离。

那颜色裹在他身上,非但不显鲜活,反倒将他眉目间那点挥之不去的病弱与沉寂,衬得更分明了。

他身量已近青年,骨架匀停,只是被久病削去了应有的健硕,落在光影里,便显出几分单薄。

一头墨也似的长发并未认真束起,只松松地用一根瞧不出质地的木簪在脑后挽了个髻,余下的发丝便流水般披在肩背。

那木簪样式极简,甚至有些粗陋,可簪在他发间,非但不觉寒酸,反有种奇异的协调,仿佛他这人,就该是这样的——于不经意处,透出一种内敛的、甚至带点自弃般的从容。

本是顶好的年纪,眉目也生得极好,是种模糊了性别界限的清艳。

尤其那双眼睛,据旧日见过的老宫人唏嘘回忆,未盲之前,是极标准的杏眼,眼尾天然带着点上扬的弧度,不笑时也似含情,灵动得像蓄着两汪清泉,顾盼间能勾了人的魂去。

可惜如今,那本该是脸上最出彩的一处,却被一条半旧不新的浅绿布带严严实实地覆住了。

布带颜色洗得有些发白,边缘起了毛,系得倒齐整,在脑后打了个平整的结。

这布带一遮,便将他脸上残存的那点活气也掩去了大半。

露出的下半张脸,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唇色也淡,仿佛整个人是一幅墨痕将干未干的工笔,画到点睛处,却忽然断了墨,只剩下大片清冷寂寥的留白,和一抹挥之不去的、源自骨血深处的药草苦涩气,幽幽地萦绕在他周身。

宫里那些上了年岁、闲来无事最爱凑在一处嘀咕往事的老嬷嬷们,私下里提起这几位金尊玉贵的皇子皇孙,总爱拿些摸不着边的物件儿来比。

她们总是瘪着没几颗牙的嘴,眯缝着浑浊却世故的眼,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说的是什么了不得的秘辛。

说到的那位温公子(温瑾昭),她们便会不约而同地咂咂嘴,叹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渺远回忆的神情:

“那位啊……唉,真真是九重天上踏着月华下来的仙人胚子。模样生得是没得挑,可那通身的气派,清冷冷的,寒浸浸的,寻常人莫说凑近了,便是远远望上一眼,都觉着是自个儿腌臜,唐突了人家。"

“就像那画儿里的仙君,好看是顶好看,可那是纸上的,水里的月亮,看得见,捞不着,压根不是咱们这俗世里该有的。”

话头一转,落到她们这位五殿下晏知乐身上,那叹息声便又重了几分,调子里也掺进了些别的、更复杂难言的东西:

“至于咱们这位五皇子……啧,那就是从云彩尖儿上,一个没留神,跌下来了的谪仙哟。好好一颗明珠,蒙了尘,失了光,可惜了了的。”

为何偏偏是“明珠”,而不是“日月”呢?

老嬷嬷们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可活了大几十年,看人看事,自有一套朴素的道理。

那太阳月亮,自个儿就是光,热辣辣、明晃晃的,走到哪儿亮到哪儿,不靠谁衬着。

可明珠不一样。

明珠再好,再润,也得有锦匣子垫着,有软绸子托着,有亮堂堂的灯烛照着,或是捧在贵人那养尊处优的手掌心儿里,借着旁的光,才能显出它内里那份幽幽的、水头十足的华彩。

一旦没了这些,跌进了灰堆里、烂泥中,谁还认得它是明珠?不过是一块儿瞧不出好赖的石头蛋子。

现下里这位五殿下,可不就是这般光景么?

人还是那个人,名字还在玉牒上高高写着,那通身的气度,偶尔不经意的抬手,说话时微微侧耳倾听的模样,都还残留着过去被千娇万宠、精心教养出来的影子。

可明眼人都瞧得出,内里终究是空了,黯了。

他自个儿仿佛已不再往外散着那股子灼灼的光,只是那么静默地待着,像一尊失了彩绘的旧年瓷器,釉面还是光洁的,可魂儿没了。

然而,那股子属于“过去”、属于“曾经”的韵律,却还顽固地缠绕在他周身,他越是静默,那韵律便越是清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每一个看见他的人:

瞧,这位,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怕是站在那最高、最亮堂的地方呢。

这滋味,想想都替他难受得慌。

可这深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旁人的唏嘘与打量。

那些目光,明里暗里,探究的,怜悯的,甚或是幸灾乐祸的,只怕比那蒙尘的灰,还要厚上几分。

知乐,知乐。

这名字起得慈心,字字透着“知足常乐”的祈愿。

可命运这东西,最擅长的事,大约就是将美好的期许拧成尖锐的讽刺。这名字于他,倒像一句悬在头顶的谶言。

他的人生,何曾真正“乐”过?幼时在生母膝下那点短暂的、真心的欢愉,随着贵妃的薨逝,早已零落成泥。

后来盲了双目,更是从云端直坠深渊。名字里的“乐”字,如今听起来,只怕比骂他还刺心。

晏玉宁听过些碎语,说这位五皇兄未盲之前,是何等的惊才绝艳,深得圣心。

若没有后来那场变故,或许在大皇兄失踪、储位空悬的当口,最有可能入主东宫的,未必是旁人。

只可惜……那场雨夜,带走的又何止是一人性命。

如今,他空顶着皇子的名头,困在这副病骨与无尽的黑暗里,往昔的灵秀化为沉寂,曾经的期许沦为叹息。

从那般高处跌落,其间滋味,外人难以体会万一,却也丝毫不妨碍旁人将他当作一桩跌宕的谈资,在茶余饭后,唏嘘着,揣测着,甚或幸灾乐祸着。

“不知六皇妹……”

一道声音忽地响起,不高,却清凌凌的,像碎玉碰着了冰面,将这满室晦暗的思绪骤然划破。

晏玉宁心头一跳,倏地抬眸。

晏知乐不知何时已向前挪了两步,面庞准确无误地“望”向她的方向。

那条浅绿的覆眼布带下,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条有些冷淡的弧度。

“方才在问及皇兄何事?”

他的语调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字句间却仿佛裹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透着一股子难以触及的、源自骨髓的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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