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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对待,不公平!

逄乱世

忽然间,她心底深处没来由地一颤,像是被什么细而冷的东西轻轻搔了一下。她凝住神,目光在昏沉沉的光线里一寸一寸收拢。不对——这儿不止她一个人。

那股陌生的气息隐隐约约飘过来,像夜半涨起的潮,湿漉漉的,缠绕在鼻尖。墙角暗处似乎有影子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模糊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背脊悄悄绷直了,呼吸也跟着变沉,仿佛一只脚已经踩进看不见底的泥淖里。

她缓缓转动视线——这才真正看清,四下里影影绰绰,竟立着另外八道身影。

光不知从哪儿漏进来,昏黄昏黄的,把那些人的轮廓照得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像蒙了层磨旧的纱,飘飘忽忽的,不太真切。

空气好像凝住了,沉甸甸压在人胸口上,连喘气都得费些力气,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

晏玉宁没动,只掀了掀眼皮,从这张脸看到那张脸。

镇北侯家的小公子昂着下巴,眉眼间挂着股没打磨过的傲气,像把新打的刀,亮得扎眼。

吏部尚书家最小的女儿站得婷婷的,眼珠转时透出一股灵劲儿,嫩柳枝儿似的。大理寺少卿的次子面上平平静静的,可那眼神深处稳得像口古井,瞧不见底。

最后,她眼光落到了苏丞相长女苏知瑾脸上。这姑娘生得一副好相貌,尤其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可仔细看,里头却像蒙了层水汽,雾蒙蒙的,藏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叫人看着看着,就想往深处探一探。

这些人,穿着打扮各有讲究,一看便知不是寻常门户出来的。此刻却都聚在这不明不白的地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没先开口。

那股子不自在的气氛,像藏在平静水面底下的暗流,悄悄打着旋儿。

全是高门大户的儿女啊。这念头刚闪过,晏玉宁的目光却陡然一顿——像被什么拽住了似的,直直定在了墙根下那道几乎隐进黑暗里的影子上。

周围的一切声响忽然就远了,淡了,模糊了。昏暗里,那人静静地靠墙立着,几乎成了阴影的一部分,却偏偏让她移不开眼。

那身影孤零零的,悄无声息,却沉甸甸地压进了她视线里。

一抹清瘦的绿色身影,不期然地撞入眼帘,让晏玉宁心头蓦地一紧——是那位好几日不见的五皇兄晏知乐——的伴读沈煜安。

他就那么安静地立在偏厢房的角落,身后是糊了高丽纸的菱花格窗,透进些天光,将他单薄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淡而薄的影。

几日不见,他那通身的气度却愈发沉静了,不是刻意收敛的拘谨,倒像一株生在幽谷的竹,风来了便随风动几下枝叶,风过了,便又归于那种本然的、从容的安静。

这安静仿佛有重量,又似有温度,竟将他周遭那点子浑浊浮躁的空气也滤得柔和了几分。

晏玉宁瞧着,心头那点没来由的焦躁,竟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只是这念头一起,她便又在心底啐了自己一口:都这般境地了,还有闲心瞧人家气质沉静不沉静?

可目光却像被什么牵着,一时挪不开。她忽然想起,沈煜安既在此处,那五皇兄晏知乐……怕也就在左近了罢。

这二人,自小一处长大,同进同出,在宫里是出了名的形影不离。那情分,瞧着倒比许多亲兄弟还厚些。一个眼神,一点神色,彼此便能心领神会。

此刻沈煜安在这昏暗的厢房里静立着,倒像一枚沉在水底的定石,无端就让人觉着,晏知乐那散漫又稳妥的气息,就隐在近旁的某处阴影里,下一刻,或许便会踱着那惯常的不紧不慢的步子,自某扇门后转出来。

只是……晏玉宁眼波微动,一丝疑虑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

此番是太后领着几位皇嗣妃子及宗亲,来这大相国寺祈福的。虽说是为国祚民安,可说到底,终究是皇家内苑之事。

沈煜安纵是太傅嫡子,是五皇兄的伴读,身份清贵,可他姓沈,不姓晏。这般场合,他怎会也在?

这疑惑,前几日被掳来时心慌意乱,未曾深想。此刻人静下来,倒清晰起来。

她这边正暗自琢磨,那边厢,沈煜安却似有所感,忽地侧过头来。两道目光,便在这浑浊的光线里,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一处。

晏玉宁能清晰地看见,沈煜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在触及她视线的一刹那,极细微地顿了一下,随即掠过一丝清浅的讶异,快得几乎抓不住,却没能逃过她正紧盯着的眼睛。

他……在讶异什么?

晏玉宁自己心头也浮起一点茫然。她与这位沈家公子,实在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统共也没打过几次照面,最近的一回,怕还是去岁中秋宫宴,隔着喧闹的席面与晃眼的灯烛,远远望过一眼。

连他究竟生得是方是圆,是清俊还是寻常,当时都未曾瞧真切。此刻这般对视,于他而言,怕是与被一个陌生人盯着瞧,也无甚分别。

那他为何……

沈煜安视角:我和这六公主也不认识啊!她一直盯着我做甚?

只是没等晏玉宁想明白,沈煜安却已有了动作。

只见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点讶色便如水滴入海,顷刻间沉没不见,恢复成一贯的沉静。他略一沉吟,竟抬步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步履是惯常的安稳,不疾不徐,踏在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可那姿态,却无半分身处险境的惊惶,也无刻意表现的镇定,倒像是平日里从书斋走回住处,或是从自家庭院踱往书房那般自然。

这份自然本身,在此刻这鬼地方,便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从容。

晏玉宁看着他走近,心口那根弦,不知怎的,反而绷得更紧了些。

直到他走到近前,相隔不过两三步,能看清他青色衣襟上被压出的细微褶皱,能闻到他身上那点极淡的、清苦的,像是常年浸润书卷与药草混合的气息时,她才猛地惊觉一件事——

这屋里,除了她,其他人手上、身上,竟都是空的!

她被粗糙的麻绳牢牢捆着手腕,反剪在身后,动一动便是火辣辣的疼。

可目光所及,无论是瑟缩在角落里的两位稚子,还是另一边同样被掳来的、不知哪家府上的女眷,甚或是沈煜安,他们的双手都是自由的,身上也无任何束缚的痕迹。

……

一股混着荒谬与恼怒的火气,倏地窜上晏玉宁的心头。这群杀千刀的贼人!捆人还挑三拣四,看人下菜碟不成?!

她牙关不自觉地咬紧,眼底几乎要冒出火星子来。

沈煜安在她身前两步处站定,目光在她被反剪的手腕上轻轻一落,又抬起,对上她燃着怒意的眼睛。

他像是完全看穿了她此刻心中正在如何“问候”那群绑匪的祖宗十八代,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没有,旋即又平复下去。

他略微压低了嗓音,那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里淌过的凉泉,在这闷浊的屋里听着,让人心头莫名静了半分,可说出的话,却让晏玉宁刚静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殿下勿怪他们独独捆了您。”他声音不大,只够她二人听见,“我们未被上绑,是因被抓来时,便被强灌了药。”

“药?”晏玉宁眉尖一蹙。

“嗯。”沈煜安点点头,神色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却隐隐透出一股凝肃。

“一种配方古怪的软筋散。服下后,四肢力气会渐次消散,寻常行走坐卧无碍,可一旦试图提气用力,或是疾奔快走,催动了气血,药力便会顷刻反噬,令人筋骨酸软,瘫倒在地,再难动弹分毫。故而,他们便无需再多此一举,以绳索相加了。”

“还有这等邪门的药?”晏玉宁双眸微睁,底子里满是惊疑,“那药……莫非自个儿长了眼睛,能看见人想跑不成?”

“那倒不是。”沈煜安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稳,带着一种读书人剖析事理般的条理。

“只是其药性诡谲,专与‘急、促、猛’三字相冲。奔逃之际,呼吸必然急促,气血必然奔涌,于常人这是求生之力,于服药之人,这便是催命的引子。说‘逃跑会引发’,便是这个道理。故而,他们看得甚紧,却不必再费绳索了。”

晏玉宁听着,一时默然。

原来……如此。

心头那把因“区别对待”而燃起的无名火,嗤啦一下,被这话浇熄了大半,反倒生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滋味来。

她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腕上被粗糙麻绳磨出的红痕,又抬眼扫过沈煜安那双自然垂在身侧、修长却显然无力紧握的手。

忽然觉得,这粗糙的、令人不适的捆绑,此刻看来,倒像是一种歪打正着的“保全”。

至少,她筋骨力气仍在,只是被缚住;而他们……看似自由,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更歹毒的绳子,拴在了这方寸之地,那绳子就埋在他们自己的血脉里。

这念头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寒意,却又诡异地感到一丝庆幸。庆幸之后,便是更深的焦灼。

她重新抬眼,望向沈煜安,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那……我五皇兄呢?他被关在何处?为何这几日,我……我一次也未曾见过他?”

话音落下,她不错眼地盯住沈煜安,不愿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心头那点从醒来便盘旋不去的隐忧,此刻如潮水般漫上来,将她紧紧包裹。

沈煜安闻言,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他嘴唇微启,似乎就要回答。

“五殿下他——”

话音刚起,恰在此时,厢房那扇一直虚掩着的、沉重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沈煜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未说完的话,便断在了骤然涌入的、更为明亮的晦涩天光里,也断在了晏玉宁骤然缩紧的瞳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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