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这附近近来可是真不太平。”
“哦?您这话是从何说起?我这几日闭门不出,倒没听着什么风声。”
“二位所议论的,莫不就是近来永安寺那儿闹得人心惶惶的好几起失踪之事?”
一位身着素淡青衣的女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在二人对面的长凳上安然落座。
她说话声调轻缓柔和,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可那话音里却藏不住真真切切的困惑,更深处还带着一种难以被旁人轻易察觉的防备。
她说话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二人的脸,那眼神清清淡淡的,却又像是在无声地掂量、探寻着什么。
永安寺……失踪?
晏玉宁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好似凭空炸开了一个闷雷,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思绪瞬间就成了一片空白。
那两个字眼——永安寺——像一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顽石,又沉又冷,直直砸进她心湖最深处,搅得那原本就不太平静的水面顿时波涛汹涌,浪头一个接一个,久久都平复不下来。
她整个人僵在那儿,连呼吸都好像停住了那么一瞬,指尖因为这猝不及防的消息而抑制不住地微微发着颤,可脸上却还得拼命绷着,不敢露出一星半点的异样。
这么大的事情,地方上的官员是干什么吃的?为何从未向父皇禀报过哪怕一个字?!
她暗暗用牙齿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将那几乎要冲到喉咙口的烦躁与厉声质问死死地压回肚子里去。
眉宇间那缕天生的冷意虽然还凝在那儿,可她得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撑住面上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不让它碎裂。
她顺势垂下了眼睫毛,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正好遮住了眼底那些翻腾不休的情绪,只做出副专心聆听旁人说话的模样。
仿佛对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需要她耗费极大的耐性才能勉强听进去,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不拂袖而去。
可是她那不听话的手指,却将袖口那片柔软的布料越攥越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明显的青白色,细微的颤抖从冰凉的指尖一路传到微微发僵的手腕,终究是没能藏住心底那阵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涛骇浪。
她心头猛地一空,像是谁把里头最要紧的东西突然掏走了。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野草似的疯长出来。
这几日的场景在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匆匆闪过,回廊、斋堂、佛殿……竟真的,寻不见五皇兄半点踪迹。
没有他惯常独坐的角落,没有他偶尔掠过庭前的背影,什么也没有。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感,带着点慌,像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噗通”一声丢进了表面上平静无波的深潭。
石子是没激出多大水花,可那细微的涟漪却一圈一圈地漾开,荡到潭水的最深处,让整片心湖都跟着泛起细细密密的、不安的波纹,再也静不下来了。
往日里,他虽性子孤僻,不常在众人面前露面,可自打奉旨来到这永安寺为先皇后祈福,这么多天了,竟真就再也没见过他。 没有请安,没有照面,甚至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他一句。
那份消失,是静悄悄的,没一点声息,就像一抹夕阳下被拉得长长的影子,天光一暗,就悄无声息地融进了这偌大寺院某个幽深的角落里,再也寻不见。
简直像是……从宫里带出来的那卷详尽的人物画轴上,有关他的那一页,被人用沾了清水的棉布,轻轻地、一点痕迹不留地,给抹去了。
这念头冷冰冰地滑过脑海,却像一根极细的针,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留下一点细微的、却持续散发着不安的刺痛感,痒痒的,又带着莫名的慌。
“阿姊”她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凑到唇边,像是借这个动作掩饰什么,声音听起来尽量随意,可里头那根绷着的弦,自己或许都没察觉。
“五皇兄这几日究竟在忙些什么?怎么好像……一直没见着他?连用膳时也未曾露面。”
那语气里混着单纯的、妹妹对兄长下落的疑惑,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仔细琢磨的担忧,仿佛那消失的身影背后,牵着什么说不出口的、沉甸甸的秘密。
“五弟?”
晏玉汐那两道总是像远山含烟似的黛眉,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语气也像山间清晨弥漫的雾气,朦朦胧胧的,裹着化不开的、真切的疑惑。
她微微侧过那张皎如明月的脸,目光落在晏玉宁脸上,眸子里闪动着些许探究的光,像是有许多细碎的、未成形的念头在里面静静流淌、碰撞。
“他呀,向来是那副独来独往的孤拐性子,踪迹也总是飘忽不定,像天上的云,风一吹就散了。瑾初你怎么……今日忽然想起问他来了?”
她的声音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调子,听着温温柔柔,可那份浮在表面的好奇之下,分明还压着点别的、更隐秘的、属于长姊的关切。
她心里确实有些犯了嘀咕。自己这个妹妹,自小性子就淡,对谁都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对这等无关自身的闲事更是从不上心,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怎么忽然问起那个行踪成谜的五弟晏知乐了?
然而,晏知乐……这三个字,轻轻巧巧,像一阵极轻的、带着夜露凉意的风,拂过她井然有序的思绪,却在心湖那看似平静的水面底下,搅起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细密而持久的波纹。
那感觉古怪得很,就像往一口年代久远、深不见底的古井里,投了颗看不见的石子,你听不见那“咚”的一声响,可那涟漪却一圈一圈,慢悠悠地荡开,固执地存在着,好久、好久都静不下来。
“哦,没什么要紧的。”
晏玉宁很快接上话头,就着方才端起茶盏的动作,浅浅啜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那涩味让她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方才听人闲谈,忽然想起来了,随口那么一问罢了。阿姊不必挂心。”
她说着,眼帘一掀,目光重新投向那位静坐一旁的青衣女子。只见对方一身青衣料子寻常,可穿在她身上却别有一种清韵。
肌肤是那种养在深闺里不见日头、润泽莹白的细腻,细腻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经了名家之手精心雕琢温养出来的,浑身上下寻不出半点瑕疵。
容貌更是昳丽清绝,仿佛被天边初升、最柔和的那一抹霞光淡淡晕染过,透出一种动人心魄的、健康自然的嫣红,粉白莹润。
那通身的气派,宛然是从某幅笔意高古的名家仕女图里走出的仙子,清丽得不沾半分人间烟火气,干净剔透,让人看着,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生怕一口气吹重了,惊扰了这份静谧的美。
那份气质很是独特,并非单纯的清冷,而是清雅与端凝浑然天成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墨色淋漓又意境深远的雪景寒林图,笔笔含蓄,内蕴风骨,让人望之便心生敬意,却又奇异地并不觉得疏远冷漠。
让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的吸引力,像磁石似的,牵引着你的目光,让你忍不住想再多看几眼,想从那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来。
可目光触及那浑然天成的、无需言表的威仪与距离感,又让人自惭形秽,不敢看得太过放肆,只得匆匆移开视线。
……
回到永安寺为自己安排的居所,那间布置清简的厢房,晏玉宁的心却像是被拴了块不断吸水的巨石,沉甸甸、湿漉漉地直往下坠,怎么也无法真的静下来。
窗明几净,檀香袅袅,可那件悬在半空、毫无头绪的失踪案,就像一片从山谷最深处弥漫上来的、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乌云,沉甸甸、厚墩墩地压在她心头上,驱之不散,反而越聚越沉。
殿外穿堂而过的清风,带着佛前香火特有的宁静气息和庭院里草木的淡淡清气,本该让人宁神静心,此刻却丝毫吹不散她心底越聚越浓的疑团,还有那在疑团深处隐隐滋生、并悄然蔓延开来的、冰凉的不安。那不安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紧了她的心脏。
失踪……一个接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在皇家寺院、众目睽睽之下不见了。
难道,五皇兄他……也真的就这么不见了?!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一片雪落进了泥沼,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这个念头带着刺骨的寒气,猛地撞进她的脑海,让她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拳头狠狠攥住,猛地一紧,连呼吸都随之一滞。
那股被强自按捺下去的不安顿时如决了堤的洪水,找到了宣泄的裂口,汹涌地、不顾一切地漫了上来,瞬间淹没了那点可怜的镇定。
手指无意识地、死死地揪住了宽大衣袖的一角,用力的程度让纤细的指节都狰狞地凸起,泛出失血的青白色,仿佛要把此刻心里翻腾的所有焦虑、惊惶、无措,都狠狠地、发泄般地摁进这一小片柔软丝滑的布料里,将它揉碎、撕裂。
可很快她就徒劳地发现,什么也摁不住,什么也宣泄不出,那沉重的感觉依旧死死地压在心头,沉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晏玉宁脚步有些虚浮地迈出了小院那扇半旧的红漆木门槛,神情怔忡,眼神没有焦点地落在脚下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子路上。
待一阵挟着夜露寒意的凉风猛地拂面而来,激得她轻轻打了个寒噤,她才蓦然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发现自己竟浑浑噩噩、不知不觉走到了这处白日里就人迹罕至、夜晚更显僻静的院墙之外。
清风在巷弄间穿梭,发出细微的呜咽似的声响,她却浑然不觉,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被夜色吞噬、只剩一片混沌模糊的灰黑色天际,眉宇间笼着轻愁,一副心事重重、神游天外的模样。
她早先就特意吩咐过随侍的宫女,说自己想独自静静,不必跟着伺候。
此刻,她确实只想自己在这万籁俱寂的片刻独处,享一享这难得的、无人打扰、也不必强撑姿态的脆弱与清静。
微风柔柔地、带着夜花的暗香拂过她冰凉的颊侧,带起几缕未曾绾紧的、柔软的碎发,痒痒地贴在肌肤上。
她的思绪也好像跟着这捉摸不定的夜风飘散了,化作了同样看不见、抓不住的尘埃,飘飘荡荡,最终无声地落在这片被遗忘的、寂静无人的角落。
有那么一瞬间,周遭的一切声响仿佛都褪去了,虫鸣、风吟、远处隐约的更漏……都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下自己耳中那过于清晰的、细微的风声掠过的嘶嘶轻响,和自己胸膛里一下下沉重而清晰、擂鼓般的心跳。
这两种声音在这片过分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安静里古怪地交织、缠绕、回响,放大,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
突然——
毫无预兆地,一道黑影如潜伏的鬼魅,又如一阵毫无征兆骤然袭来的、疾掠而过的夜风,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扭曲模糊的残影!视线甚至来不及捕捉那身影的轮廓!
晏玉宁的瞳孔骤然紧缩,连一声短促的惊呼都只来得及在喉咙里滚了半圈,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整个人便被那不知从何处冒出的、浑身裹在漆黑夜行衣里的蒙面人从背后死死制住!
一条钢铁般坚硬的手臂紧紧箍住了她的脖颈,另一只带着粗粝布质感的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力道大得让她脸颊生疼,瞬间窒息!半点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一股淡雅却透着诡异甜香的、难以形容的气味,顺着那人手指的缝隙,悄然钻进她的鼻腔。
那味道初闻似乎有些像花香,可细品之下却有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甜腻。
她的意识,就像孩童在沙滩上精心堆砌的沙堡,看似结实,却被上涨的潮水迅猛而不留情面地冲刷、侵蚀、带走。
迅速变得脆弱、涣散,所有清醒的念头都被搅成了一团粘稠的浆糊。
一股无可抵挡的、沉重的困倦与麻木从四肢百骸升起,蛮横地拖拽着她,将她拉向那深不见底的、温暖的黑暗深渊。
她徒劳地挣扎,那挣扎却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飞快地沉沦、瓦解。
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骨头里的,血液里的,好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抽空了,抽得干干净净。
她像一截被斩断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不受控制地向后、向着那具散发着陌生体温与危险气息的怀抱倒去。
她的意识最终坠入了一片虚无的、深不见底的、连梦境都没有的纯然黑暗。
眼前最后一点模糊的、来自不远处灯笼的昏黄光亮也彻底熄灭,被纯粹的、无边无际的、厚重的黑暗完全吞没、覆盖。最后残留的感觉,是冰冷粗糙的地面,隔着衣料传来的坚硬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当她眼睫颤动,像坠着千斤重担,艰难地、一丝一丝地重新掀开沉重的眼皮时,涣散的意识如同退潮般缓慢地、带着刺痛重新聚拢。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晃动重叠的、昏暗的影子。渐渐地,那些影子稳定下来,变得清晰。
她发现自己正躺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被丢在了一间一看就知是荒废已久的、偏僻又昏暗的屋子里。
空气是凝滞的,弥漫着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湿冷与朽木、还有某种说不出、像是东西放久了腐烂的混合气味。
这气味沉甸甸地充斥在每一寸空间里,仿佛这里的每一道在微弱光线下摇曳的、扭曲的阴影,每一寸斑驳脱落、爬着可疑污渍的墙壁,每一口吸进来的、冰冷的空气,都在沉默地、却又无比鲜明地讲述着此地的荒僻、阴森与潜在的危险。
屋里的摆设简陋到了寒酸的地步,只有两三件残破的、辨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家具——一张缺了腿歪倒在地的桌子,一把散了架的椅子——歪歪斜斜地、随意地丢在角落里,上面蒙着厚厚的、在昏暗光线下呈现灰黑色的积尘,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早已被时光和世人彻底遗弃了许久、许久。
那股潮湿阴冷、混合着木材腐烂和尘土的气息浓烈得几乎能凝成有形的、粘稠的雾,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堵在鼻腔,让人阵阵发闷,有些透不过气。
仿佛这方狭窄、低矮的空间早已被世人遗弃在时光最阴暗潮湿的角落,经年累月,不见天日,只剩下了无生气的、缓慢而持续的腐朽。
这令人肠胃翻搅、头皮发麻的恶劣气息,混杂着一线从青砖地面、从墙壁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来的、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像一条条冰冷的、滑腻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钻进她的衣袖、领口,缠绕她的四肢百骸。
她控制不住地、剧烈地打了个冷战,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缓,小心翼翼,变成了短促的、细微的吸气,仿佛稍一用力,稍一深嗅,就会把更多这令人窒息的、混杂着绝望意味的冰冷与腐朽气息深深地吸入肺腑深处,从而勾起更深、更无助、更噬骨的恐惧与翻涌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