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闹晴冬笑语扬

“ 瑾初，留神些！"

晏玉汐的嗓音陡然一抬，那丝强压着的焦急便再掩不住，从字缝里钻出来，绷得像根拉到尽头的弦，猝然断裂的声响，又脆又急，狠狠撞进耳膜里。

话音尚未在这冻得凝住的空气里散开，晏玉宁肩头已结结实实挨了晏梵掷来的那团雪。

松软的雪块撞在骨头上，闷闷的一声，立时散作一片冰凉的湿意，细碎的雪沫子顺着衣领的缝隙往里钻，冰得她一个激灵，倒抽了口凉气。

她怔住了，瞳仁微微缩了一下，错愕在眉眼间凝了短短一瞬，才缓缓抬起眼，正正对上晏梵那双弯起的眸子——里头盛满了促狭的、得了趣儿的笑，亮闪闪的，像是冬夜天边最顽皮的那两颗星子，一闪一闪，勾得人心尖也跟着发颤。

晏玉宁慌忙蹲下身，手探进脚边厚厚的积雪里，一把握了满掌的冰凉。她指尖用力，将那捧散雪在掌心揉捏、压实，团成一个沉甸甸、圆墩墩的雪球。

她吸了口气，腕子倏地一扬，那雪球便脱了手，在割面的寒风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晏梵乌黑的发顶。

松软的雪团“噗”地一声散开，化作无数细碎晶莹的粉末，簌簌而下，宛如一小片银白的星尘，猝不及防地在这清寂的午后绽开，给这片素白的天地添上了一抹活泼泼的、带着凉气的生机。

“好你个瑾初，如今倒真是长本事了，学会偷袭了？”

晏梵的声调扬了起来，里头刻意掺了几分佯装的恼怒，可他眼底的笑意却像涨潮的春水，漫得无边无际，怎么也收不住，几乎要从那微弯的眼角淌出来。

“唉！唉！皇兄你可莫要恶人先告状！方才分明是你先冷不丁掷我的，我不过……不过是还手罢了！”

“好了好了，瑾初到底年纪小些，知瑜，你便让让她……表姊，你几时也学了这般顽皮的路数？”

那话音还未落下，便已浸透了无可奈何的讶然，目光在晏玉宁与晏玉汐之间打了个转，像是在掂量这突如其来的、天衣无缝的配合。

“哼，这如何能叫偷袭？兵书有云，此乃声东击西，是谋略。”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狡黠的得意，慢悠悠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唉哟，我的好阿姊，你既已对温表兄出了手，快、快些来救我！皇兄他当真不饶人了！”

那嗓音里漫着真真切切的慌，字字句句都打着颤，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好啊瑾初，你如今是愈发能耐了，竟敢伙同皇姊来算计我！温瑾昭，你还杵在那里作甚，速速前来助阵！”

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辩的威势，在空气里震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晏梵嘴上虽这般说着，脸上却寻不见半分真怒，只有那笑意，明晃晃的，在眼角眉梢流转，末了，也只是虚张声势，并未真对晏玉宁和晏玉汐做出什么来。

……

追逐的脚步声杂沓，伴着清脆的、银铃似的笑，和些微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喘息，在雪地里响了许久，才渐渐稀落下去。

气息尚未平复，与零星的、意犹未尽的笑声缠绕在一处，给这场冬日里突如其来的嬉闹，悄然画上了一个温软的、带着湿气的句点。

额角与鼻尖都渗出了细密的汗，在冬日的寒气里凝成一点晶莹，却怎么也掩不住眼底那簇明亮的、跳动的、快活的光。

倦意同一种饱足的惬意无声地蔓延开来，四下里浮动着一种难得的、松弛的宁静，连风似乎都放轻了脚步。

“跑了这半晌，口干舌燥的，不如寻个地方，吃盏热茶，也好歇歇脚？”

“这时辰倒还早，吃完茶后，再去附近的集市上转转如何？听闻近日来了批外域的稀奇玩意儿。”

“知我者，果然莫若阿姊也。”

四人便转身进了巷口一间不甚起眼的茶馆，拣了张临窗的桌子坐下。

窗纸是旧的，透着些微朦胧的天光，柔柔地映在桌上那柄素白的瓷壶上，里头的茶汤便显得愈发澄澈透亮，能瞧见细小的叶芽沉沉浮浮。

茶香是极淡的，一丝丝、一缕缕，从壶嘴里袅袅地升起来，慢慢地散在空气里。

不多时，跑堂的端上来几碟点心，做得极精巧，荷花酥、豌豆黄，小巧的模样静静卧在青瓷碟里，看着便叫人心里头静下来，泛起点淡淡的甜。

他们没再多言语，各自守着面前那杯温热的茶，享受着这无人搅扰的片刻闲暇。

茶香氤氲着，热汽模糊了眉眼，也将四人的心神一点点浸润得松软。

话头便又慢慢地续上了，不紧不慢地说着些闲话，市井的传闻，书斋的趣事，声音都压得低低的，气氛是温暾的，融洽的，仿佛连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带着寒意的风，也被这满室的茶香与人语，烘得暖了，软了，化了，让人从骨头缝里都透出一股懒洋洋的舒坦。

晏玉宁手里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暖意，目光却有些散漫地投向窗外，又似并未真的在看什么。耳边的谈笑声，茶客的絮语，跑堂轻盈的脚步声，跑堂的吆喝，都像是隔着一层氤氲的水汽，不甚分明地从她耳边流过，未曾在她沉静的心湖里激起半分涟漪。

她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茶馆内零星的客人——角落里，那位老者正独自呷着清茶，神情悠然；临街的商贾凑在一处，压低声音谈论着生意，眉宇间透着几分急切；窗边的妇人低头轻哄怀中的孩儿，指尖轻轻拍打着襁褓——然而，实则每一处微不可察的动静都被她尽数捕捉。

杯碟相碰的脆响、压低嗓音的交谈，甚至是衣料彼此摩擦的细微窸窣，无一不清晰地映入她敏锐的眼底。

尽管置身于这微微嘈杂的人间烟火里，她面上仍是一贯的淡然，静默得像一泓深秋的潭水，风过无痕，只余下水底沉着的一点幽光。

周围的喧嚣仿佛与她隔着一道无形的、透明的墙，又或许，她只是将全副心神都收束在了内里，耐心地等待着，等待某个特殊的、值得她凝神细辨的声响或字句，如同蛰伏于林间最幽暗处的夜枭，敛起所有声息，只为那猎物最不经意间泄露的一丝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