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窗外那融了又冻、冻了又融的冰棱子,又冷,又慢,滴滴答答,磨着人的性子。晏玉宁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壳里。
每天睁眼,是那种浸到骨头缝里的清寒,用铜盆里冰得扎手的水草草擦把脸,才算把最后一点睡意赶跑。
夜里,就着豆大一点如豆的灯光,抄那些笔画繁复的经文,手腕子酸了,眼睛也花了,纸上一个个字都像是在打晃。
累吗?
倒也说不上一刻不停的劳碌,可那股子倦,是无声无息、从四面八方裹上来的,像冬日清晨怎么也散不去的浓雾,黏在衣衫上,沁到皮肉里,最后连心口都觉得沉甸甸、湿漉漉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
殿前那株老梅,开得如火如荼,红得灼人眼,可落在她眼里,也就是那么一团没有生气的颜色,艳是艳的,却和她隔着什么,引不起半点欢喜。
吃饭,更成了件顶没意思的事。青菜是水煮的,豆腐是清蒸的,菌菇是白灼的,油星子都少见,盐花儿也撒得吝啬。
头两天,还能咂摸出一点菜根子本身的清甜,可连着吃了三五日,嘴里便淡得发慌,吃什么都是一个味儿,到后来,连咀嚼都觉得是种负担,不过是机械地咽下去,填饱肚子罢了。
只有每日午后,小沙弥用木托盘端上来那碟不过巴掌大的甘露糕时,她昏昏欲睡的神思才能为之一醒。
那糕做得是真精巧,雪白莹润,隐隐透出里面山药茯苓的浅褐纹理,顶上一点琥珀色的蜂蜜,缀着三五粒金黄的干桂花。
拿在手里是温软的,咬一口,糯米的粘韧里裹着山药的粉糯,蜂蜜的甜是清透的,不腻人,桂花的香是幽远的,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
她总是小口小口地吃,吃得极慢,仿佛要把这点有限的甜香,在舌尖上、在齿颊间,多留那么一会儿。
这是她一天里,唯一一点带着暖意和甜味的念想。
可这点念想,终究太稀薄,撑不起漫漫长日。
当她抄经抄得手腕发僵,抬眼望去,窗外还是那片被高墙框住的、灰扑扑的天;或是夜里躺在硬邦邦的禅床上,听着屋外风声穿过松林的呜咽,想到这样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还要足足挨上近一个月的光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绝望的疲乏便会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冰冷,粘稠,让她连翻身都觉得费力。
她觉得自己像这寺里一尊蒙尘的玉像,被摆在这清冷孤寂的所在,日复一日,看着香火明灭,听着钟磬悠远,身上的鲜活气儿,也一点一点,随着那飘散的青烟,散在这无边无际的寂静里了。
就在她几乎要习惯了这种缓慢的、无声的消磨时,事情却有了转圜。
那日早课刚散,她随着人流,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前头三寸地,正要往斋堂那个固定的方向挪步。
太后身边那位总是眉眼低垂、不苟言笑的齐嬷嬷,却破天荒地侧身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
“太后娘娘慈谕,公主年幼,久在寺中,恐于心性无益。往后若天气晴可随几位姑娘公子们,往寺外附近山林间略走,疏散疏散。只是需有稳妥人跟着,日落前,务必回来。”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没有什么起伏,钻进晏玉宁耳朵里,却像寒冬腊月里猛地灌下一口滚烫的姜茶,从喉咙一直辣到心口,激得她浑身一震。
她倏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向齐嬷嬷。
齐嬷嬷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只是眼角的细纹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下,冲她几不可见地,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就这一下,足够了。
压在她心口那块看不见的、沉甸甸的石头,仿佛“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一丝鲜活的气息,带着山野间枯草与冰雪的味道,从那缝隙里拼命地钻了进来。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点尖锐的痛感,提醒她这不是梦。
那颗在日复一日的清规与寂寥中,渐渐变得有些麻木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了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带着渴望的颤音。
从那天起,日子似乎有了点不一样的盼头。她开始像个老农关心庄稼那样,关心起窗外的天色。
每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推开一道窗缝,将小半张脸凑过去,看天是瓦蓝的还是铅灰的,看庭中那棵老树光秃秃的枝桠是静立不动,还是被风吹得乱晃。
地上前日的积雪是化了,还是又覆上了一层新白。
这点小小的、隐秘的期待,像一粒火种,在她灰暗的心底埋着,时不时冒一点微弱的火星,烤得她心头暖烘烘的,又痒丝丝的。
终于,叫她等到了。前半夜,风声便紧了起来,不是呜咽,是呼啸,像有无数匹脱缰的野马,在群山之间奔腾、冲撞,把窗棂子拍打得“哐哐”作响。
她蜷在并不厚实的被子里,听着那骇人的风声,心里头却奇异地并不害怕,反而隐隐盼着,这风再大些才好。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渐歇了,世界陷入一种奇异的、被抽空了一般的寂静。她迷迷糊糊睡去,又在这过分的寂静中醒来。
天光已透过窗纸,是一种均匀的、柔和的灰白。她心有所感,赤着脚,也顾不上冷,几步跳到窗前,猛地将两扇窗扉彻底推开——
一股凛冽到极致的、带着冰雪清香的空气,猛地涌入,呛得她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她便怔住了,微微张开了嘴。
好一场大雪!一场她从未见过的、酣畅淋漓的大雪!
目光所及,再无他物,只有白,无边无际的白,蓬松的,厚重的,柔软的白。院子里那方小小的石桌石凳,早已不见了形状,成了几个憨态可掬的雪馒头。
墙角那丛半枯的竹子,被积雪压弯了腰,成了一个臃肿的白色弧拱。
最惊人的是那株老梅,虬结的枝干上堆满了雪,厚厚的,一层叠着一层,像是穿上了臃肿的冬衣,唯有几处枝梢,不堪重负地弯下,露出底下星星点点、红得惊心动魄的梅花,在这满世界的素白里,那红,艳得嚣张,艳得夺目,也艳得……生机勃勃。
更远处,寺院的殿宇飞檐,连绵的远山轮廓,全都被这厚厚的雪被抹平了棱角,变得圆润,柔和,像是天地间忽然展开了一轴巨大的、未着点墨的宣纸,纯净得令人屏息。
静,真静啊。
连平日里偶尔能听到的、僧人们扫洒庭除的沙沙声,或是厨房方向隐隐的锅碗响动,都消失了。
只有她自己“怦怦”的心跳,和因为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这片浩瀚的静谧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真实。
这片突如其来的、纯粹到极致的雪的世界,像一只无形却温柔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心神,将她从那种日复一日的、沉闷的恍惚中,一把拽了出来。
那些被经文、被清规、被无边寂静压抑着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所有鲜活的感觉,在这一刻,轰然苏醒。
指尖似乎已经感受到了那蓬松积雪冰凉的触感,耳边仿佛已经响起了脚踩上去时那“嘎吱嘎吱”的、令人愉悦的脆响,心里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在那无瑕的、平坦的雪原上,踏出一行歪歪扭扭、只属于自己的脚印。
这念头一旦冒头,便如同泼了油的野火,瞬间燎原,再也遏制不住她“砰”地一声关上了窗,也顾不得那涌入的寒气尚未散尽,转过身,脚步又轻又快,像只终于发现笼门开了一条缝的雀儿,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直扑到房间另一侧的书案前。
晏玉汐正端坐着,腰背挺得笔直,握着一管小狼毫,在一张雪浪笺上临帖,一笔一划,极是凝神静气。
晏玉宁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凝神静气”,她满心满眼,都是窗外那片诱人的、等待征服的雪原。
她伸出手,不是拉,而是一把攥住了晏玉汐执笔的衣袖,力道用得有些急,有些猛。
“阿姊!别写了!快别写了!”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像是冰棱子互相敲击,带着压抑不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雀跃,眼睛瞪得圆圆的,里头闪着光,亮晶晶的,仿佛把窗外所有的雪光,连同那几点惊心动魄的梅红,都一并盛了进去。
“你快来看!看外面!下了好大好大的雪!厚得能没过脚踝!咱们别在这屋里闷着了,都快闷出霉来了!下山去玩吧!我知道,我知道后山有条小路,绕下去不远有片野林子,那里的雪肯定没人动过!我们去堆雪人,打雪仗,好不好?我还听说,山脚背阴处有片野梅,开得晚,说不定这会儿正当时呢!”
她语速又快又急,脸颊因为兴奋,泛起了两团健康的、鲜艳的红晕,唇角高高地扬起,笑得毫无保留,露出一排细白整齐的牙齿。
那笑容如此灿烂,如此鲜活,带着一种几乎具有冲击力的明亮,仿佛连日来笼罩在她周身的、那股沉静的、近乎暮气的阴郁,都被这笑容“唰”地一下驱散了,消融了。
连这间充斥着墨香与禅意的、素净得有些冷清的屋子,似乎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蓬勃的生气所感染,空气都跟着活泛、温暖了起来。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在佛前低眉敛目、在蒲团上跪得端端正正、在斋堂里默默咀嚼着无味菜根的公主殿下,她只是一个被漫天冰雪唤醒了所有玩心、血脉里流淌着跃动与渴望的、真实的、十几岁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