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玉宁眼梢朝门那虚虚一飘,话递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搭个腔,可嗓子眼儿里那点子紧,到底没掖严实:
“……是皇兄么?皇兄方才……往哪儿去了?怎不见人影?”
这话问得淡,指尖却蜷了蜷,分明是想把话头往旁处扯。
沈煜安略偏过脸,目光在晏玉宁身上停了一霎,又滑向晏知乐。那位爷垂着眼皮子,纹丝不动,一副“懒得搭理”的架势摆得足足的。
沈煜安眼底掠过一丝没奈何,只得把眼神收回来,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没进到眼里,疏离得恰到好处,算是替人接了茬:
“他?方才去周遭转悠了一圈,瞧瞧有无异样。”
晏知乐依旧没吱声,只自顾自寻处略干净的地方,撩起袍角,不紧不慢地坐下了。
这一坐,就像把周遭所有的声气儿都隔在了身外,只剩下一团化不开的沉寂。眼睑耷拉着,像道密不透风的帘子,里头是晴是雨,外头谁也瞧不见。
晏玉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眼波深处浮起些微的困惑,混着点说不清的关切。
她把声气儿又放软了些,温声道:“你们……被拘在此处,有几日光景了?”
沈煜安张口欲答,话还没滚到舌尖,身侧的晏知乐忽地偏过头去,掩着唇低低咳了几声。
那咳声闷在腔子里,带着点强压着的劲儿,听着叫人喉头发紧。
沈煜安到嘴边的话便卡住了,眉心一拧,那点关切立刻占了上风,转身就凑到晏知乐跟前,压低了声儿问长问短,这边厢的事,转眼就撂开了。
“最早被掳来的,统共九人。”
一道清凌凌的声儿划破了这死寂,像薄冰碴子落在瓦檐上,脆生生的,带着寒意。
说话的是苏丞相府上的大小姐,苏知瑾。
她不知何时已睁了眼,倚在靠里些的暗影里,声儿不高,却字字咬得清楚:“那贼人几乎日日都要出手,掳来生面孔。依着各自身份高低,分开关押。”
她的话像是用极淡的墨,在生宣上慢慢晕染。听着平铺直叙,里头却藏着看不见的棱角,将一幅暗流汹涌的景儿,不动声色地推到了晏玉宁眼皮子底下。
晏玉宁同苏知瑾,算得上是旧相识。情分不浓不淡,像隔着一层雨雾看花,影影绰绰的,却能品出几分真意。
近来宫里隐隐约约有些风声,说圣上对苏家这位大小姐颇为中意,夸她端庄慧敏,瞧着竟有纳入东宫的意思。
这消息虽没挑明,却像颗石子投进晏玉宁心湖里,荡开了圈圈涟漪。
她望着苏知瑾——即便落到这般田地,发髻松了,几缕碎发散在苍白的脸颊边,可骨子里那份沉静端雅,竟没折损半分。
眉眼依旧像用心描画过的,此刻因着处境,反倒添了几分脆生生的倔强。
晏玉宁心里头一时翻腾得厉害。她自然是替苏知瑾欢喜的,毕竟苏知瑾同太子晏知韫,打小一处长大,那份情意,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若能成事,自是美事一桩。可那句“一入宫门深似海”的老话,又像阴冷的蛇,丝丝缕缕地往她骨头缝里钻,让那点欢喜里头,掺进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苏知瑾该是最早一批被被弄走的。晏玉宁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眼前有点发花,恍恍惚惚地,倒想起好些天前的事了。
那日打从永安寺外头那条青石长街过,轿子一晃一晃的,帘子没掖严实,叫风吹开一道缝。
她正出神,眼角余光里就那么倏地一下,掠过去一抹颜色——淡粉的,软软的,一晃就没了,像春日落进溪水里的桃花瓣。
是她,就是她,错不了。
那日天气怪好的,日头明晃晃的,却不晒人,风也软和,吹在脸上像谁用丝绸拂过。
苏知瑾就穿着那身淡粉的衣裳,料子薄得很,风一过,裙摆就跟着轻轻扬起来,又软软地贴回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那颜色也特别,不是寻常那种扎眼的粉,淡淡的,润润的,像是把刚开的芍药花瓣尖上那一点点颜色,小心翼翼地兑进了月色里,再织出来的。
她走路的样儿也好看,不急不慢的,步子又轻又稳,瞧着就叫人觉得舒坦,有种说不出的、家里头好好教养出来的规矩劲儿,却又不是死板的那种。
最招眼的,还是她头上那支步摇。赤金的,细细的杆子,顶上是一只小小的、展翅欲飞的雀儿,用极细的金丝攒成,连羽毛的纹路都隐约能看见。
雀儿嘴里衔着几串珠子,亮晶晶的,随着她一步一步走,那珠子就跟着一晃一晃,在日头底下漾开一片碎碎的光,闪闪烁烁的,真像是把夜里好看的星星,一颗一颗摘下来,缀在了发髻边儿上。
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玉坠子,白白润润的,脖子底下露出一小截珍珠链子,珠子不大,却颗颗浑圆,发着柔柔的光。
她脸上也收拾得齐整,眉毛是细细描过的,弯弯的,嘴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脸色是健康的白里透着一点点粉。
整个人瞧上去,干净,清爽,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温柔劲儿,跟画儿里头走出来的仙女儿似的,可又比画儿里头的人多了几分活气儿,叫人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想看第二眼。
街上那么多人,闹哄哄的,可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着,周遭的嘈杂像是都近不了她的身。
如今,那支步摇早不知遗落在哪个角落了。
发髻乱了,衣衫怕是也沾了尘土,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得像古井里的水,仿佛外头天塌地陷,也惊不起她眸中半分波澜。
这份矛盾的、于狼狈中兀自挺立的端雅,反倒更抓人心,看得人喉头发紧。
“呜……放了我罢……求求各位好汉……”
外头陡然炸开一阵骚动。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嚎,混着粗暴的呵骂和拖拽的闷响,像钝刀子拉肉似的,生生割开了屋里死水一般的寂静。
晏玉宁心头猛地一抽,下意识望向那扇木门。
而一旁倚着的苏知瑾,脸色“唰”地白了三分,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猛地抬眼,看向晏玉宁,声儿压得极低,却带着极力想摁住、却到底漏了馅儿的颤:
“不好……他们来提人了。每日……都要带走几个。被带走的……大多……再也回不来了。”
她 强撑着镇定,可那发抖的尾音,还是把心底漫上来的恐惧卖了个干净,让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凝住,冷得刺骨。
“哐当——!”
窟口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板门,被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碎木片子四处迸溅,两个黑衣蒙面的彪形大汉闯了进来,身形魁梧得像两座铁塔,动作带着股蛮横的戾气,活像两团挪动的浓墨,霎时把窟里那点子微弱的光亮吞得干干净净。
其中一人,眼珠子像鹰隼般扫了一圈,旋即迈开大步,竟是直冲着晏玉宁这边来了。
晏玉宁呼吸一窒,身子下意识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以为自己是那砧板上的鱼肉。谁承想,那汉子蒲扇似的巴掌一伸,竟是一把将她身旁的苏知瑾给薅了起来!
“呃……”苏知瑾吃痛,低低哼了一声。
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桃花眼里,终于掠过一丝压不住的惊惶,但也只一眨眼的工夫,就被她死死摁了回去。
她被人粗鲁地往外拖拽,却拼命扭过头,望向晏玉宁,嘴唇无声地开合,做出极清晰的口型:
“照、顾、好、自、己。”
晏玉宁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揪得生疼,眼睁睁看着苏知瑾被那黑衣人反拧着手臂,踉踉跄跄地往外扯。
可就在这当口,另一道沉甸甸的脚步声逼了过来。
另一个黑衣男人不紧不慢地踱过来,眼神冰冷地在窟里扫视,最后,钉在了晏玉宁脸上。他抬起胳膊,食指毫不含糊地指向她,嗓子粗嘎得像砂纸磨过:
“既跟她这般难舍难分,想必是一刻也离不得。陈一,把这小娘子也捎上。”
那擒着苏知瑾、被叫作“陈一”的汉子闻言,略一点头,手里那浸了水的糙麻绳在苏知瑾细嫩的手腕上又狠狠勒紧了一道,勒出触目惊心的红痕,随即转身,迈着大步就朝晏玉宁走来。
晏玉宁甚至没来得及挣动一下,冰凉湿滑的麻绳便已粗暴地缠上了她的腕子,猛地收紧,勒得皮肉火辣辣地疼。
她被一股蛮力扯得向前扑跌,几乎是撞着,栽在了苏知瑾微微发颤的肩头上。
身子控制不住地打着抖,不知是怕,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苏知瑾觉出肩头那沉甸甸的分量和颤栗,尽管自己心里也慌得像揣了只兔子,却仍旧强稳住声气儿,用极低、却异常温柔坚定的气音,贴着晏玉宁的耳朵边儿安抚:
“莫怕……咱们在一处呢。”
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却仿佛带着点奇异的暖意,丝丝缕缕地,穿透了周遭冰碴子似的恐惧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