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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铃响,故人归

逄乱世

她快步走出栖霞殿(栖梧宫主殿,晏玉宁日常生活之处),元月初凛冽的晨风立刻扑面灌入,像无数细密的冰针,扎在她仅着单薄夹袄的身上, 晏玉宁却似乎恍若未觉。

春和在她身后低低惊呼了一声,心口猛地揪紧。

她看着小殿下那道纤细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背影,只觉得方才自己说的那些话,像是突然有了千钧重量,沉甸甸地压了下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只是……只是按规矩禀报了该禀报的事,提及了温公子而已,为何心会跳得这样乱,这样慌?

她惶惑地抬起头,却撞见了陈嬷嬷投来的目光。

陈嬷嬷就立在门边不远,脸色已恢复了惯常那种近乎刻板的平静。她身上那件深青色宫装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没有,双手交叠在身前,背脊挺得笔直。

见春和看过来,陈嬷嬷的视线只是在她脸上一掠,眼神沉静无波,却像一道无声的命令。随即,她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下巴朝殿外的方向一抬,示意春和跟上。

春和不敢再犹豫,连忙从旁边的黄梨木架子上扯下一件厚实的织锦镶风毛斗篷,胡乱抱在怀里,也顾不得是否齐整,便小跑着追了出去。

晏玉宁走得很快,几乎要跑起来。夹袄的衣摆和单薄的寝裤被风吹得紧贴在腿上,勾勒出伶仃的线条。

突然,她骤然刹住。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看见了梧桐树下的那个人。

那一株年岁久远的老梧桐,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虬结的枝干直指铅灰色的天空。

树下立着一个身影,背对着她,穿着一身素白。

那白不是宫里常见的月白或象牙白,而是更冷冽、更纯粹的一种,像新雪,又像月光凝成的霜,在周遭一片灰蒙蒙的冬日景象里,突兀得扎眼。

衣袂被晨风微微拂动,带着一种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近乎飘渺的孤清。

就在晏玉宁怔住的瞬间,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那道凝住的目光。

他转过了身。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几乎是仪式般的迟缓。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他这个动作而凝滞了,连风都息了一息。

只有梧桐枯枝上挂着的几枚的小小银铃,被这凝滞前最后一丝气流拂过,发出“叮铃”一声轻响。

那声音极清脆,又极空灵,像一滴冰水坠入深潭,在寂静的清晨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旋即消散,余韵却仿佛还缠绕在枯枝间。

晏玉宁的呼吸屏住了。

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锁在那个转过身来的人身上。

少年身量比记忆里拔高了许多,骨架匀停,那身白衣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空荡,反而衬出一种清矍的风姿。

他的脸……晏玉宁几乎要认不出了。记忆里那个眉目温润四皇兄,似乎被时光彻底打磨成了另一番模样。

脸颊的轮廓清晰了,下颌的线条利落了,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型是微微上挑的,眼尾勾勒出一段极其漂亮的弧度,眸光流转间,竟真似传说中狐仙般的妖冶灵动。

只是那眸子里此刻盛满的笑意,却如春日化冻的溪水,清澈见底,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长而浓密的睫毛垂下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阳光恰好在此刻艰难地穿透云层,漏下几缕稀薄的金线,落在他脸上,将他本就白皙的肌肤映得几乎透明,整张面孔鲜活生动得不像真人。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又像是瞬间凝固。

然后,那少年——晏梵,唇角弯起一个晏玉宁极其熟悉的、带着点调侃弧度的笑,清朗的嗓音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

“小瑾初,”

他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一遍,带着一种亲昵又戏谑的调子,

“你该不会是……看皇兄我看呆了吧?皇兄我自然是知道自己这张脸还算能入眼,不过你这般衣衫不整就跑出来,若是冻着了,可如何是好?”

晏玉宁:“……”

那点因久别和眼前人巨大变化而生出的震惊、陌生、乃至一丝无措,瞬间被这句话冲刷得干干净净。

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断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奈的熟稔。很好,还是这副德性。是她那混不吝的四皇兄晏梵,没错了。

她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压下喉头那点莫名的哽塞,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语调平平地回敬道:“是是是,四皇兄您风姿卓绝,举世无双,小妹方才确实被您的‘风采’震得魂飞天外,一时失态,忘了规矩。想必皇兄宽宏大量,定不会与小妹计较。只不过……”

她话音微转,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皇兄这般‘风采’,在宁国那些年,想必也是‘大放异彩’,无人能及吧?”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激得她浑身一冷。她在说什么?晏梵,她的四皇兄,在宁国为质几年。

这八个字背后有多少艰辛、屈辱、如履薄冰,她并非全然无知。她怎能……怎能这样轻飘飘地拿这个来刺他?

指尖瞬间变得冰凉,微微颤抖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补救,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逸出几个干涩的气音:“皇兄,我……我不是……”

晏梵脸上的笑意,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一点点淡了下去。他长长的睫毛垂落,盖住了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目光落在地上不知哪处缝隙里。

周遭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半晌,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低低的,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落在地上的叹息: “没事。”

他说,“瑾初这般说……也是应当的。我本就是个没用的,生母不过是小小宫人,自己又文不成武不就,手无缚鸡之力。在宁国那些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将后面的话艰难地咽了回去,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苦笑,“罢了,不提那些扫兴的事了。”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晏玉宁,眼神里那点落寞被他迅速掩去,换上惯常那种略带散漫的关切:“瑾瑜他待会儿也该过来了。天这么冷,你就穿这点,真要冻出个好歹,回头嬷嬷又该念叨我了。走吧,先进殿里再说。”

晏玉宁看着他刻意偏转话题、甚至搬出“嬷嬷念叨”这样琐碎的理由来打破僵局,心里那点懊悔瞬间膨胀成了铺天盖地的自责。

自己真是该死!皇兄在异国他乡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自己非但没有半句宽慰,反而往他心口上戳刀子。

可他呢?他还在担心自己穿得少,怕自己着凉……

不对。

这念头刚升起来,就被另一股怪异的感觉压了下去。晏梵……他方才提到表兄温瑾昭时,用的称呼是……“瑾瑜”?

那是温瑾昭的小字。他们之间,何时熟稔到可以互称小字的地步了?

(接续殿外场景)

温瑾昭赶到栖梧宫外月洞门时,恰好听到里头传出的最后几句话。

晏玉宁那带着懊悔的、干巴巴的解释刚落下去,紧接着就是晏梵那低低的、掺着几分落寞与隐忍的嗓音:“无事……我本就出身卑微……手无缚鸡之力……在宁国的日子……”

温瑾昭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

他几乎是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大清早灌了冷风,产生了幻听。

手无缚鸡之力?

晏梵?他?

温瑾昭差点没当场嗤笑出声。荒谬,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宁国演武场上,那个徒手撂翻五个挑衅的宁国贵族子弟、连衣角都没怎么乱的少年;猎场里,一箭双雕后懒洋洋擦拭弓弦的侧影;还有无数个夜里,烛火下那双翻弄着复杂机括、稳如磐石的手……

这叫手无缚鸡之力?那宁国那些所谓的武士猛将,怕不都是纸糊泥捏的?

他站在料峭的晨风里,看着前方晏梵微微垂首、侧影显得格外“单薄脆弱”地,引着面带自责的晏玉宁往殿内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激得他打了个实实在在的寒颤。

一半是冷的,另一半……是被某人这炉火纯青的做戏给瘆的。

是,他方才走近时,是放轻了脚步,也的确听到了那么几句“体己话”。偷听墙角,这行径算不得磊落。

温瑾昭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理亏。但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另一种更理直气壮的情绪取代了。

他和晏梵是什么关系?

那是同吃过宁国御厨房的冷馒头,同挨过北地冬夜的冻,同在一张案几上对着复杂堪舆图熬过无数个通宵,甚至……同在一张榻上抵足而眠、分享过最隐秘心事的交情。

虽说多半是晏梵那厮死皮赖脸硬挤上来的吧……但总之,关系非同一般。

既是如此,听那么一耳朵,算得了什么?不仅算不得什么,简直堪称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他不听,谁来听?谁知道这惯会装模作样的家伙,回头又要怎么编排他“冷漠无情”、“不关心兄弟”?

这么一想,温瑾昭心头那点微末的不自在立刻烟消云散,甚至生出几分“我来得正是时候”的莫名底气来。

就在晏玉宁心念电转,疑窦丛生之际,一道清越的、带着点急促喘息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兄妹间微妙的气氛:

“知瑜!瑾初!等等我!”

晏玉宁和晏梵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殿外,温瑾昭正快步走来。他似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气息有些不稳,脸颊也泛着运动后的薄红。

他目光在晏梵和晏玉宁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晏玉宁脸上,温和地笑道:

“瑾初,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啊?”

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昨日才分别,而非阔别数年。随即他又转向晏梵,带点抱怨似的亲昵,“知瑜你也真是,走那么快,也不等等我!”

知瑜?他叫四皇兄“知瑜”?那是晏梵的小字。除了已故的晏梵生母和父皇以外,几乎没人会这么叫他。

寒风卷过枯枝,银铃又轻轻响了一下。

三人不再多言,并肩朝着灯火温暖的殿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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