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的爆竹声仿佛还在耳畔回荡,正月初一的晨曦已然悄然攀上皇城的飞檐。
寅时七刻,天色仍是那种将明未明的混沌。夜色如浓墨渐次化开,透出些铁青的底子,又隐约泛着鱼肚白的光。
栖梧宫主殿的琉璃瓦上积着昨夜新落的雪,映着廊下未曾熄灭的宫灯,泛出幽幽的冷光。
值夜的宫女抱着手炉缩在廊柱旁打盹,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陈嬷嬷推门进来,走到床边轻唤:“小殿下,该起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碰碎了这一屋子的静。
晏玉宁睁开眼,睡意还蒙在眸子里,待看清陈嬷嬷的脸,那点朦胧便软软地化开,漾成一抹极淡的笑。
晏玉宁其实已经醒了。
在陈嬷嬷推门前,她便已听见外间极轻的脚步声,还有宫女刻意压低嗓音的交谈声。
这是多年深宫生活养成的警觉——在这里,睡得沉并不是什么好事。但她还是合着眼,直到陈嬷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才缓缓睁开。
天色虽暗,她却惯了这个时辰起身,心里并无不耐烦,只默默披了外衣。
晨光稀薄,四下静得如同罩着一层纱,她就在这纱里呆着,安稳得像与世界隔开了,只剩呼吸和光影,一呼一吸都是静的。
可四皇兄要回来的消息,到底是在她心里丢下了一颗石子。
那涟漪一圈圈荡开,半天平不下去。水面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搅,把她压了好些日子的心绪,也一并搅乱了。
昨夜她并没睡好。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心潮跟着夜色一起涨落。等到月光慢慢爬上来,冷冷地照到床沿,等到四周一点声儿都没了,她才在那一地银霜里,迷糊着睡过去。
春和立在旁边,梳子慢慢理着她的头发,动作又轻又柔。窗外漏进来一点风,带着凉,却像看不见的手,忽然拨了一下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
一丝说不上来的不安,就这么漫开了。
静了一会儿,春和抬眼偷觑自家主子。晏玉宁正闭目养神,眉间舒展着,一派闲适。
春和抿了抿唇,话在舌尖滚了几滚,还是没忍住,低低禀道:“小殿下,宁国的使臣到了,四皇子……也在里头。”
声音轻轻的,却像颗小石子,“咚”一声落进死水里。
她说着,话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被什么听去,连气息都收紧了。
晏玉宁被提起了几分好奇,春和不是什么多嘴的人,除非一些较重要的事外,春和并不会与晏玉宁多说什么,更别提像这样声音越来越低的情况更是少见。
晏玉宁望了眼春和,眼神示意她接着讲下去。
接收到了晏玉宁的眼神,她声音大了些 “奴婢还听说……”她顿了一下,眼睫颤了颤,似乎在掂量字句,最终开口时,声音却很轻“宁国那边……好像另存了心思。”
尾音飘忽忽的,像片羽毛,落下却挠得人心里一紧。
春和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底神色有些复杂,道:“宁国这回,也送了一位质子过来。”
这话像另一颗石子,闷闷地砸进心湖。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底下仿佛藏着别的意思,让人听了,心头不由一凛。
晏玉宁怔了怔。
这事来得突兀,她一时没摸清头绪。宁国送质子来,同她能有什么干系?她一个深宫里的人,那些朝堂算计、两国周旋,本该沾不到她身上才是。
可如今……却好像避不开了。像有根看不见的线,悄悄绕上了她的手腕。
她还是忍不住问:“那位质子……是谁?”
春和小心地抬眼看她脸色。
见其眉目间并无责问的意思,才悄悄松了半口气,垂下眼帘低声道:“是温公子。”
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仿佛这短短三个字,已在她心里过了无数遍。
温公子?
温公子是……谁?与她有接触且姓温的人……晏玉宁想了一会儿,才依稀记起一人。
她又在脑中想了一通,都发现除那人以外,她确实没有与其他姓温的人来来往,她有几分不确定,轻声问:“温瑾昭?”
春和轻轻地点了点头。
温瑾昭?他怎会被送来为质?!
他母亲晏疏雨,是长宁长公主,先帝的第七女。当年十七岁,便被送去宁国和亲。
论起来,这位长公主既是温瑾昭的生母,也该是晏玉宁的姑母,论辈分来算,晏玉宁还得唤温瑾昭一声表兄。
这亲缘绕来绕去,倒把两代人的牵扯都系紧了。
晏玉宁六岁那年,这位表哥曾在洛邑住过一阵。那时她成日跟在他后头,像条小尾巴。
温瑾昭练武,她便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温瑾昭温书,她也看书——只不过是话本子罢了。
孩童之间的关系本就容易建立起来,更别提晏玉宁一天十二个时辰七个时辰都和温瑾昭待在一起的情况,再加上二人是表亲,她与温瑾昭的关系便更好了。
曾经,晏帝与沈皇后还拿二人开过玩笑,说:“瑾初是不是很喜欢瑾瑜哥哥啊?”
那时的晏玉宁傻傻应是,那时的她,根本没注意到她话落后众人神色各异。不过下一瞬,她便听见母后开口了:“那瑾初想不想和瑾瑜哥哥做一家人啊?”
“我与表兄不本就是一家人吗?”那时的晏玉宁毕竟才一稚子,没有听出这话外的弦外之音。
也自然没有察觉到晏帝眼中一闪而过的凉意。
温瑾昭到底年长些,在听完沈扶摇的话且晏玉宁说完后,便立刻跪了下来,用委婉的语言拒绝着。
不知是不是温瑾昭把拒绝的话说得太好听了,晏玉宁明显感觉到父皇在听完此话后似乎心情好了不少。
温瑾昭走后,两人还通了好些信,纸上一笔一划,都是少年时干干净净的念想。
只是,若她未曾记错的话姑母过世才几年,表兄怎么就被送来做质子了呢?!
晏玉宁一下子清醒了。
她猛地站起来,外衣也顾不上披,快步就朝门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