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晏玉宁被惊得往后一缩，差点从秋千上摔下来。待看清从梧桐树后转出来的人影，她立时瞪圆了眼睛，腮帮子鼓了起来：“沈思瑜！你又来唬我！”

她跺了跺脚，绣鞋碾过地上的叶，发出一阵响声“你等着，我这就去告诉阿姊，让她往后都不理你！看她教训你一顿！”

话闭，她转身似要离去，可眼中却带着几分狡黠。

沈思瑜忙不迭拱手讨饶，那张总带着三分笑意的脸此刻皱成了一团：“小祖宗，您可饶了我吧！”

他语气里掺了十足的苦味，“你阿姊她……唉，到今日还记着我当年不吭一声就跑去边关的事儿呢。上回在宫门口碰见，连个正眼都没给我。”

他说着，肩膀都耷拉了下来，活像只被雨淋透了、缩在墙角发抖的大狗，眼里那点可怜劲儿看得人都要心软。

晏玉宁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气消了大半，她轻哼一声，没说什么，但心里反倒升起些别的念头。

她悄悄打量着沈思瑜——这个总是神出鬼没、偏偏又与阿姊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沈家表哥。

阿姊提起他时，有时会忽然走神，有时又会故意板起脸；而他呢，明明能言善辩，偏偏在阿姊面前就笨嘴拙舌起来。

这两人之间，隔着层看不透的纱，风一吹就晃，却总也吹不破。

沈思瑜见她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方才那点可怜相倏地收了回去，眼底又浮起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戏谑的光。像春日溪水跃过石子，亮晶晶的，藏着促狭。

“小玉宁，琢磨什么呢？”他抱着手臂，斜倚在树干上，语气慢悠悠的，带着钩子，“是不是……又想打听你四哥哥的消息了？”

晏玉宁眸光骤然一亮，闪烁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期待，嘴上却依旧倔强：“谁、谁打听了！我才没有在意呢。”

沈思瑜笑了，那笑容像拨开云层的月光，清朗里透着点狡黠。“叫声‘姐夫’来听听，”

他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羽毛搔在人心尖上，“你叫了，我立马告诉你，一字不落。”

四周静了一瞬，只有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他那话说的轻巧，却像往深潭里丢了颗石子，涟漪直荡进人心里去——是吃准了她会服软。

晏玉宁别开脸，盯着地上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两个字，蚊子哼似的：“……姐夫。”

“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他望着晏玉宁这副模样，心中玩意更甚。

“沈思瑜，你别得寸进尺。你再这个样子，就算我阿秭如今心悦你，我也会想办法拆散你们的！”

“呀？你阿秭与我既是两情相悦，如今尚且太平，定下婚事不过是早晚的事，你不如先叫我几声‘姐夫’习惯一下。”

“不叫！”

“你还想不想知道你四哥哥的消息了？叫不叫？”沈恩瑜眉梢轻挑，语调温柔，似是话本子中那些诱惑人的妖怪。

“不叫，这事我可以自己派人去查。”晏玉宁十分有骨气地回答。

“唉~可惜了，我近日寻到一件孤品，本来还想送我未来的妹妹呢。”

孤品？她的骨气难道就这么点吗，她眼珠子转了转，没有说什么。

沈思瑜也不急，就这么抱着臂靠着树望着晏玉宁。

晏.很有骨气.玉宁突然小声嘟囔了一声“姐夫”。

沈思瑜眼里的笑意一下子漾开了，像投石入湖，圈圈涟漪都是得逞的欢喜。

他不再逗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放心罢。宁国的使团最迟明日晌午便能进洛邑城。”

他顿了顿，望了一眼宫墙外的天，不知在想着什么，“你四哥哥离家太久，也该回来了。”

这话像温暾的茶水，慢慢熨平了她心头揪着的褶皱。

“当真？”晏玉宁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玩笑的痕迹。

沈思瑜眨了眨眼，那双眸子清亮得像山涧里的水：“我几时骗过你？”话尾还含着笑，人却已转了身。

杏色的衣摆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轻盈得仿若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转瞬间便消失在月洞门外。

空气中只余下一缕极淡的气息，似是松针与墨香交织而成，幽微而冷清，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场短暂的幻梦。

晏玉宁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慢吞吞挪回殿里。烛火已经点起来了，晕黄的光铺了半室。

她沐浴完后，随手从架上抽了本书，是本旧的《玉台新咏》，纸页微微泛黄。她信手翻着，纸页脆脆地响。目光忽然就停在一处——

“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

她指尖按着那行小字，墨迹都有些模糊了。世事确实难料啊，她心里默默想着。可这一回，料不准的竟是件好事。

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像春风偶然路过结冰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碎的、闪着光的纹。

四哥哥要回来了。这些日子悬在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忽然松动了，滚到一边去了。

可这轻松劲儿刚冒头，心底不知哪个角落，又悄悄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那感觉轻飘飘的，像傍晚水面上起的雾，抓不住，却实实在在地笼着。

她想起去年中秋，御花园里那池荷花开得正好，一夜之间却全败了，对外说是底下根茎早叫虫蛀空了，可晏玉宁觉得真相肯定不是这样。

四哥哥回来，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可这宫里……晏玉宁抬眼望向窗外沉下来的夜色，檐角的铁马被风碰出零丁的响声。

这重重宫阙里头，什么时候真有过长久太平的日子？那些看不见的暗流，总在人不防备的时候涌起来。今日的欢声，说不定正酿着明日的风波。

她轻轻合上书卷，就在这一瞬，烛火微弱地挣扎了一下，“噼啪”一声，爆开一抹细小的灯花，像是夜的叹息在寂静中荡开。

她躺在床上，难得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