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和元年,皇后沈扶摇诞下公主。传闻其出生时天现祥瑞,圣上大喜,亲赐名晏玉宁,封静淑公主,以示殊宠。
庆和十一年除夕前,大雪封途。沈将军单骑破雪而归,马蹄溅起冰屑如碎玉。宁国战败的捷报撞开城门,沈府门前彻夜车马不绝,灯笼映雪,晃如白昼。
除夕夜,皇宫灯火璀璨,御宴盛张,帝亲设华筵,邀沈家共度良宵,以贺这难得的团圆与盛景。
众人齐聚一堂,杯盏交错间,唯独那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静淑公主迟迟未现身。殿内灯火辉煌,笑语喧嚣,却因她的缺席而显得暗淡了几分。
帝眉心微蹙,那双漆黑的眸中迅速掠过一丝不悦,又迅速收起。帝抬手轻挥,听不出情绪道:“去找,务必将她带来。”声音虽不高,却让在场众人皆心头一凛。
一条僻静宫道上,身着华服的孩童疾步奔跑着,显然是从某处偷跑出来的。她一双小手紧紧攥着一支红梅。
雪花飘落,发髻间积着一层薄雪,可她似乎恍若未觉,仍不管不顾地前跑着,仍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追赶着,此人正是那位离席静淑公主晏玉宁。
她的呼吸因为奔跑而有几分急促,寒风吹得她脸颊微红,可眼中那抹明亮的执着,却怎么也掩不住。
晏玉宁只顾朝着宫墙深处跑去,仿佛身后追着的不是宫人,而是这深宫无处不在的笼。
“小殿下,您且慢些跑,宴席将始,若您再不到场,陛下怕是要动怒了。”春和提着宫灯追赶,气声里带着哭腔。
她想拦着晏玉宁,可晏玉宁为主她为奴,她没有权利拦晏玉宁,只能焦急的劝这位祖宗早些归宴。
突然,一道年迈的声音响起,严肃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小殿下,陛下和娘娘等您好久了,您确定不回去吗?”
来人是太后身边的陈嬷嬷,自晏玉宁出生起就在她身边服侍着,平日里在宫中颇有威信,连晏玉宁也得敬她三分。
晏玉宁不情不愿地停了下来 春和赶忙上前为她拂去发间积雪,又理平腰间压皱的绦带。陈嬷嬷亲手系上斗篷系带时,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她后颈——那是幼时每次她闹脾气,嬷嬷安抚她的小动作。
……
约莫过了一柱香,那位静淑公主总算是进了殿。
“儿臣见过父皇母后……”话还未说完,便有一道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瑾初不必多礼,快到母后这来。”说话的人正是晏玉宁的生母,沈皇后。 沈皇后一脸慈爱的看着晏玉宁,而后者则是有几分心不在焉,朝沈扶摇走着。
晏玉宁好不容易挨到了宴席散场,便即刻告退,匆匆朝自己所居的栖梧殿走去。夜风微凉,拂动她的衣袂,她步履轻快,似是急于逃离那令她不适的喧嚣之地,唯愿尽快回到属于自己的宁静角落。
栖梧宫的地理位置颇为优越,往前步行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是皇帝所在的养心殿;若向东而行,则能抵达皇后所居的凤仪宫。往西稍远些,约一炷香的时间,是太医院的所在。
而栖梧殿后方,便是那草木葱茏、花影摇曳的御花园,晏玉宁时常流连其中,嬉戏玩乐,好不自在。
栖梧殿主殿前的院子里,一株高大的梧桐树静静伫立,枝叶繁茂,如伞盖般遮出一片阴凉。树下悬着一架秋千,藤绳编就的座椅上似乎还残留着昔日的温度。
清风拂过梧桐枝桠,引得梧桐叶沙沙作响,也让银铃随之轻颤,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响声。
那秋千,是四皇兄前往宁国为质前为她做的。此刻,秋千轻晃,仿佛打开了那段封存已久的别绪与牵念。晏玉宁便静坐在那秋千上,心绪难解。宁国败了,宁国的使者不日将至。
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向远方,四皇兄……也该回来了吧?这般念头一经浮现,如潮水汹涌,任她如何遏制都难以平息,眼前也似乎浮现了那人的身影。
晏玉宁乃皇帝最小的骨肉,排行第六。在她之上,还有四位兄长与一位姐姐。
兄姊们或沉稳、或张扬,而她虽不太过引人注目,却也为这森严的皇室添了一抹生气。
大皇子晏知安,元后所出。 行事沉稳果决,颇有将风。自幼被立为太子,是众臣心中完美的储君。
尤爱一身月白长衫,立于东宫庭院练剑时,身姿挺拔如松,剑光流转似水。然而征宁一战,他为大局考虑,孤身引开追兵,最终坠落万丈深崖,只留下一柄断剑被亲兵带回,至今生死成谜。
二皇子晏知韫,中宫嫡出。 性情宽和仁厚,喜着月白或浅蓝常服,腰间常缀一枚羊脂白玉佩。
自幼最护着妹妹玉宁,即便后来被立为太子,每逢她闯祸,总会先一步温言劝解,或默默替她收拾残局。闲暇时爱在书房临帖,一手行书飘逸洒脱。
三公主晏玉汐,中宫嫡长女。 她明艳照人,喜着绯红、鎏金等华贵颜色,云鬓珠翠,行动时环佩叮当,顾盼间神采飞扬。
因自幼备受宠爱,性格骄纵却也率真,有一说一。酷爱骑马,御赐的照夜白马被她养得膘肥体壮,跑起来如一道银色闪电。
四皇子晏梵是个宫女生的孩子。因从小吃用粗简,生得瘦削单薄,平素嘴角难得见笑。
赴宁国为质那天,他在宫门前立了很久。回身时什么也没说,只抬手极轻地碰了碰玉宁的发顶,便转头走进铺天盖地的雪幕里。
五皇子晏知乐,魏贵妃之子。传闻,魏 贵妃生他时伤了根本,终日汤药不断,到底没能熬过第五个冬天。
她走得安静,像枝头最后一片叶子无声坠落,只留下幼子茫然攥着她逐渐冰凉的手指。
都说事情巧——六公主在凤仪宫落地那晚,殿里的贵妃正咽气。因先前惹了圣怒,宫门紧锁,侍女额头磕出血也没求来太医。
三岁的晏知乐趴在榻边,看着母亲的眼睛一点点暗下去,像燃尽的灯烛。
孩子是被吓坏的。那夜雷雨正凶,他忽然光脚冲进院子,朝着宫门方向不停作揖,哭喊声被雨打得零零碎碎。
守卫的蓑衣在灯笼下泛着湿冷的光,没人弯腰替他开门。他就跪在积水里,任秋雨把头发都贴在额头上。
高烧是后半夜起来的。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到时,更鼓已响过三遍。孩子烧得浑身滚烫,嘴里断断续续念着“娘亲冷”。再醒来时,他伸手在眼前晃——白日黑夜都成了抹不开的浓墨。
从那之后,晏知乐便不太爱出声了。原先会追着蜻蜓满院跑的孩子,如今能在窗边坐一整天,看日头把影子从东墙慢慢拖到西墙。
那场雨好像把他心里什么浇灭了,剩下的一半冻在眼底,看人时总蒙着层雾。
后来他搬到宸妃宫里。晏玉宁偶尔在长廊遇见这位五哥,总见侍从搀着他走,听见脚步声便停住侧耳,待人走远了才继续挪步。兄妹俩最近时不过五步,却像隔着一整个结冰的湖。
梧桐叶沙沙地响。晏玉宁在秋千上轻轻晃,风路过她微蹙的眉尖,把那些散碎的愁绪吹得飘起来,迟迟落不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