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仪器单调的鸣响、和一种缓慢的、近乎凝滞的衰竭中,被拉长得像一个世纪,又短暂得像指尖流沙。
余尹的身体,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病号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衬得她愈发形销骨立。她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下面青蓝色的细小血管。曾经清冷明亮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两个深陷的、灰暗的空洞,大部分时间都无力地阖着,偶尔睁开,目光也是涣散的,没有焦点,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包括每天守在她床边、同样形容枯槁的池聿。
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发出过任何声音,连咳嗽都变得微弱而断续,像破旧风箱最后一点无力的喘息。进食早已完全依赖鼻饲,那根透明的软管从她的鼻腔延伸出去,连接着挂在架子上、缓慢滴落的营养液袋子。她被动地接受着这一切,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只余生理机能勉强运转的精密仪器,对输入输出的液体,毫无知觉,也毫无意愿。
池聿除了处理一些不得不由他亲自决断的公司紧急事务,几乎寸步不离医院。他坐在病房里那张窄小的陪护床上,或者,更多时候,只是整夜整夜地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冰凉,了无生气,只有手腕处极其微弱的脉搏,还在证明这具躯壳里,尚有一息残存。
他不再试图跟她说话,不再笨拙地念书或放音乐,甚至不再用那种充满期盼和恐惧的眼神看她。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沉默地坐着,像一尊守着枯竭泉眼的石像。他看着她生命的气息,如同沙漏里的沙,一点点,不可挽回地流逝,却无能为力。巨大的绝望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交替占据着他的身心。他有时候会恍惚,觉得病床上这个形销骨立、气息奄奄的女人,和记忆中那个在高中走廊捡起笔记本、对他微笑的少女,那个在“隅间”画廊里眼神发光的独立女性,那个被他用婚姻锁在身边、日渐冰冷沉默的妻子,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又或者,是他用自己偏执的爱和愚蠢的强求,亲手将那个鲜活的人,一点点折磨、消耗,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中秋节那天,天气意外地好。阳光透过病房的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明暗相间的光栅。城市里弥漫着一种节日特有的、喧嚣又疏离的气氛。李姐早上送来了几个月饼,是池慕尹幼儿园发的,小巧玲珑,印着粗糙的玉兔图案。池聿看了一眼,随手放在床头柜上,那鲜艳的包装纸,在惨白的病房里,显得突兀而刺眼。
池慕尹依旧没有来。从那次反锁儿童房门被李姐强行劝开后(池聿最终还是没有回去,只在电话里疲惫地交代李姐看好他),孩子变得更加沉默,几乎不再主动与李姐交流,只是按时吃饭、睡觉、上学,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李姐偶尔拍些他的照片或视频发来,照片上的孩子,总是低着头,或者侧着脸,看不清表情,只有挺得笔直的、单薄的背脊,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孤绝。
池聿看着那些照片,心里会掠过一阵尖锐的、但很快又被更深疲惫覆盖的刺痛。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安抚那个被他同样伤害和忽视的儿子。他全部的精力,都被病床上那个正在缓慢死去的人,耗尽了。
下午,池聿因为一个跨国并购案的最终文件,必须回公司签署。他匆匆离开,临走前,俯身在余尹耳边,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我很快回来。”
余尹没有任何反应,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文件签署过程异常顺利,对方公司的代表甚至恭维他“杀伐决断,风采不减当年”。池聿听着那些空洞的赞誉,只觉得无比讽刺。他只想立刻回到医院,回到那个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病房,守在那个甚至可能已经认不出他的人身边。
他几乎是跑着回到病房的。
推开门,一切如常。阳光西斜,将病房染成一片昏黄。余尹静静地躺着,鼻饲管的液体依旧在缓慢滴落,监护仪上的数字和线条,平稳地跳动着,发出规律的、令人麻木的“嘀嘀”声。
池聿松了口气,脱力般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伸出手,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轻轻握住了余尹放在被子外面、那只瘦骨嶙峋、布满针眼和淤青的手。
她的手指,依旧冰凉。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闭上干涩刺痛的眼睛。巨大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将他彻底淹没。窗外,似乎隐隐传来远处商场举办中秋活动的音乐声,欢快,热闹,与他所处的这个寂静的、正在缓慢死亡的空间,格格不入。
就在他几乎要在这片死寂和疲惫中沉沉睡去时——
掌心里,那只一直冰冷、绵软、毫无生气的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一次颤动。
池聿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交握的手,和余尹苍白平静的脸。
不是错觉。
她的指尖,又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蜷缩了一下,极其轻微地,回握住了他的几根手指。力道微弱得如同羽毛拂过,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池聿死寂的心湖。
他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他不敢动,不敢说话,生怕惊扰了这……这可能是回光返照,也可能是她这两个月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主动反应。
余尹的眼睛,依旧闭着。但她苍白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
池聿立刻凑近,将耳朵几乎贴到她的唇边。
他听到了一丝极其微弱、极其嘶哑、断断续续的气音,从她喉咙深处,极其艰难地挤出来。那声音破碎不堪,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她生命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
“对不起……池聿”
对不起。
她说,对不起。
不是对他长久爱恋的回应,不是对过往恩怨的了结,甚至不是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惧或遗憾。
只是一句,轻飘飘的,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生命力,也抽空了她与这个世界最后一点微弱联系的——
对不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只刚刚极其微弱地回握了他一下的手,忽然失去了所有力道,软软地、直直地,从池聿的掌心,滑落下去,无力地垂在了雪白的床单上。
“余尹?余尹!”池聿肝胆俱裂,嘶声喊道,猛地去抓她垂落的手,触手却是一片迅速蔓延开的、骇人的冰凉。
几乎在同一时刻——
“嘀————————!!!!!”
一声尖锐、绵长、冰冷到极致的、没有任何起伏的电子长鸣,猛地炸响,以几乎要刺穿耳膜的力度,瞬间充斥了整个病房,也狠狠刺穿了池聿的耳膜,刺穿了他的心脏,刺穿了他赖以生存的最后一点虚幻的希望。
监护仪屏幕上,那条代表着心跳的、规律起伏的绿色线条,在发出一声短促的、不祥的颤抖后,猛地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毫无生机的、横亘在屏幕中央的、冰冷的直线。
红灯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警报。
阳光依旧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窗外,隐约的中秋音乐声,似乎变得更加欢快清晰了。
而病房内,那声冰冷的长鸣,像一道永恒的休止符,残忍地,为这场持续了十数年、充满了暗恋、强求、冷漠、逃离、伤害、以及最终缓慢死亡的无望纠葛,画上了句点。
池聿握着那只已经彻底冰冷僵硬的手,呆呆地坐着,看着监护仪上那条笔直的线,看着病床上那个再也不会睁开眼、再也不会说“对不起”、也再不会用沉默将他隔绝在外的女人。
巨大的、空茫的寂静,在尖锐的警报声和窗外模糊的欢快音乐声中,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吞没。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想哭,想质问,想怒吼……
可最终,他只是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骼和血肉的空壳,缓缓地、缓缓地,伏倒在了她已经冰冷的身体旁。
只有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迅速打湿了雪白的床单,和她身上那件空荡荡的、浸透了死亡气息的病号服。
中秋的月亮,就要升起来了。
而有些人,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