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是在三天后举行的。
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的、雨前特有的土腥气。墓园坐落在城郊的山坡上,新修的墓穴前,已经摆满了素白的菊花和挽联。来的人不多,除了池家一些不得不露面的远亲,便是公司里几位位高权重、知晓内情的高管。每个人都穿着肃穆的黑色,表情凝重,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瞥向站在最前方、一身黑色西装、背脊挺得笔直、却仿佛一尊冰冷石雕的池聿,以及他身边那个同样一身黑色小西装、被牵着手、安静得过分的孩子。
池慕尹。
他今天很安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安静。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真空的平静。他任由李姐牵着手,站在爸爸身边几步远的地方,既不靠近,也不远离。黑色的西装穿在他身上有些大,衬得他愈发瘦小,像一株被强行套上了沉重外壳的、孱弱的植物。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尚未封盖的、光洁的黑色大理石墓穴上,又或者,是落在墓穴旁边,那张被放大、镶嵌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上。
照片是池聿选的。不是婚纱照,也不是什么近期的合影,而是很多年前,他们还是朋友的时候,池聿说是纪念拍下来的,她的表情很专注,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和弧度。那是池聿记忆中,她为数不多的、看起来真正“活着”的瞬间。
此刻,这张照片被放大了,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凝固的影像。黑白两色,洗去了所有温度和鲜活的色彩,只剩下轮廓分明的清冷和一种永恒的、遥不可及的静默。
牧师用平稳而庄重的声音念着悼词,那些关于生命、永恒、安息的词汇,在湿冷的空气里漂浮,显得有些空洞和苍白。池聿一直沉默地听着,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细微的、控制不住的抽搐,和紧抿成一条直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泄露着他内心早已天崩地裂的崩塌。
池慕尹也安静地听着。当牧师提到“余尹女士是一位……”、“她将永远活在我们心中……”时,他的目光,会从墓碑和照片上移开,抬起小脸,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或者山坡下影影绰绰的、其他冰冷的墓碑。他的眼神依旧空洞,仿佛那些沉重的词汇,无法在他心里激起任何回响。
葬礼的流程一项项进行。献花,默哀,最后,是封盖。
工人们走上前,开始将沉重的大理石盖板,缓缓地、严丝合缝地,覆盖在墓穴之上。石头摩擦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墓园里回荡,像一声声沉重的、最后的叩击。
池聿的身体,在盖板落下、发出最终“砰”的一声闷响时,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即将冲破喉咙的、破碎的呜咽,死死地压了回去。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死灰般的沉寂。
葬礼结束了。前来吊唁的人们,依次上前,对池聿低声说着“节哀”、“保重”,然后陆续离开。墓园里,很快只剩下池聿、池慕尹,以及不远处默默等候的李姐和司机。
风渐渐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纸屑,发出簌簌的声响。铅灰色的天空,似乎更沉了,一场冷雨仿佛随时会倾盆而下。
池聿缓缓地转过身。他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儿子。
孩子也正抬着头,看着他。四目相对。
池聿在那双酷似余尹的、清澈的眼睛里,看不到眼泪,看不到悲伤,甚至看不到一丝一毫属于这个年龄孩子应有的、对死亡最原始的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平静,和一种……近乎洞悉的、冷漠的了然。
仿佛母亲的死亡,对他而言,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灾难,而是一件早已预料到、甚至……早已在内心默默接受并完成了告别仪式的、既成事实。
池聿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儿子“妈妈走了”,想解释死亡的意义,想从他身上找到一点共同的悲恸,哪怕只是一滴眼泪,一声哭泣。可他看着儿子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灼热的砂砾,磨得他生疼。
他最终只是极其艰难地、用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吐出几个字:“慕尹……妈妈她……”
话没说完。
池慕尹却已经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了那座崭新的、光洁的、已经封盖的黑色墓碑。他看着墓碑上“余尹”那两个冰冷的刻字,和那张黑白照片里,妈妈永远不会再改变的、专注的侧影。
然后,他用一种平静的、没有起伏的、甚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轻轻地、清晰地说:
“哦,知道了。”
知道了。
不是“妈妈去哪儿了”,不是“妈妈还会回来吗”,不是“我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只是一句极其平淡的、近乎漠然的——“知道了”。
仿佛听到的,不是母亲去世的噩耗,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比如“今天下雨了”或者“作业写完了”之类的、日常的通知。
说完,他不再看墓碑,也不再看父亲。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被擦得锃亮、却沾了点泥泞的黑色小皮鞋。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墓园和阴沉的天色下,显得那么孤单,却又那么……决绝地,将自己隔绝在了这场盛大的、属于成年人的悲伤之外。
一阵更大的冷风吹过,卷起墓前的白色菊花花瓣,纷纷扬扬,有几片沾在了池慕尹黑色的西装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池聿站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浑身冰冷,血液倒流。他看着儿子那张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小脸,看着他微微垂下的、浓密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和余尹如出一辙的、显得倔强而疏离的嘴角。
巨大的悲哀,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也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有些告别,早在死亡降临之前,就已经完成了。
原来,有些悲伤,不是用眼泪和哭喊来表达的,而是用这种深入骨髓的、彻底的平静和漠然,来呈现的。
他的儿子,用一种比死亡更决绝、更冰冷的方式,向他,也向这个世界,宣告了他对“母亲”这个角色的,最终判决,和彻底告别。
雨,终于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冰冷刺骨,打在光洁的墓碑上,打在黑色的西装上,也打在池聿早已被绝望和空洞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不再看那座新坟,也不再看身边那个沉默的孩子。他只是迈开灌了铅一般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墓园出口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凄冷的雨幕中,显得佝偻,苍老,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身后,池慕尹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脚边渐渐汇聚的、浑浊的雨水。李姐撑着伞,小心地遮住他。
雨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连同那些未尽的泪,未言的爱,和早已死去的期盼,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冰冷的灰白之中。
【《再见曙光1》已完结,再见曙光2将会以新名《初见阳光,即是救赎》在1月15号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