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慕尹不再来医院了。
起初是隔一天,然后是隔两天,再后来,李姐小心翼翼地对池聿说,小少爷似乎有些着凉,咳嗽了几声,怕传染给病人,就暂时不来了。池聿正被余尹日益严重的拒食和衰弱折磨得焦头烂额,只麻木地点了点头,叮嘱李姐好好照顾,甚至没心思去深究那“着凉”是真是假。
没有孩子每天定时出现在病房角落,那个固定的座位空了出来,只剩下那个被遗忘的、已经有些干瘪发皱的红苹果,孤零零地躺在椅面上,像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祭品。病房似乎变得更加空旷,也更加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仪器单调的鸣响,余尹压抑断续的咳嗽,和池聿自己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呼吸声。
余尹对此没有任何表示。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者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某处并不存在的污渍。池聿试图跟她提起慕尹,用最轻、最不经意的语气,说“慕尹今天画了一幅画,说等妈妈好了给妈妈看”,或者说“天气冷了,慕尹换上了厚外套”。余尹听着,睫毛都不会颤动一下,目光依旧停留在虚空的某处,仿佛那些关于“慕尹”的音节,只是空气里无关紧要的杂音,无法在她沉寂的意识里,激起半分涟漪。
她的拒绝进食,从被动避开,渐渐变成了更明确的抗拒。当池聿或者护士试图用棉签沾了水湿润她干裂的嘴唇,或者用极小的勺子尝试喂一点流质时,她会极其轻微地、但却带着一种冰冷力度的,侧开头,或者干脆紧紧抿住嘴唇。有一次,一个年轻护士没注意,勺子碰触的力道稍重了些,余尹忽然毫无征兆地偏头,“哇”地一声,将之前好不容易喂下去的、少得可怜的几口水,尽数吐了出来,连带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呛咳。吐出来的只有清水,她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池聿手忙脚乱地帮她擦拭,拍背,看着她咳得浑身颤抖、青筋暴起,最后脱力地瘫软下去,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和眼角因为剧烈呛咳而渗出的、冰凉的生理性泪水。那一刻,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近乎毁灭的愤怒,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或是对这无望的命运席卷了他。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勉强压下喉咙里那声困兽般的嘶吼。
他知道,陈主任说得对。她不想吃。她的身体,她的意识,都在拒绝“接受”这个动作本身。接受食物,意味着接受维持这个让她痛苦不堪的生命。她在用这种最原始、也最决绝的方式,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执行着她潜意识里那个“放弃”的指令。
他开始疯狂地寻找别的办法。他托人从国外高价空运来据说能开胃、补充元气的顶级补品,请来最有名的中医国手把脉开方,甚至开始查阅那些晦涩难懂的、关于心理和灵修的书籍,试图找到一丝唤醒她求生欲的可能。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巨大的希望和随之而来更深的失望。那些昂贵的补品,她连闻都不愿闻;中药煎好,气味刚飘进病房,她的眉头就会几不可察地蹙起;而池聿结结巴巴、试图用书上看来的一些话去“开解”她时,她只是闭上眼睛,用更深的沉默,将他隔绝在外。
他像个在黑暗迷宫里狂奔的瞎子,四处碰壁,头破血流,却始终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那个他拼命想拉住的人。绝望像藤蔓,一天天缠绕紧锁,几乎要将他勒毙。
偶尔,在深夜,余尹因为虚弱或不适而睡不安稳,发出几声极轻的、梦呓般的呻吟时,池聿会猛地惊醒,凑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唤她的名字。她会微微睁开眼,眼神涣散,茫然地看他一眼,那目光陌生而遥远,仿佛不认得他是谁,然后,又无力地合上。仿佛连“池聿”这个存在,在她的意识里,也早已模糊、褪色,失去了任何意义。
他想起很多年前,高中走廊的初遇,大学图书馆窗边的凝望,婚后那些他自以为是的“好”……所有执着的、疯狂的、卑微的爱恋,在此刻,在她渐熄的生命之火和冰冷的拒绝面前,都成了一个荒谬绝伦、令人齿冷的笑话。他以为的爱,是囚禁她的牢笼;他以为的好,是压垮她的巨石;他以为有了孩子就能维系的关系,成了将她最后一点生机也拖入泥沼的枷锁。
而他,就是那个亲手打造了这一切,还沾沾自喜、自欺欺人的刽子手。
家里,李姐的电话偶尔会打来,汇报池慕尹的情况。无非是“小少爷今天吃了半碗饭”,“看了会儿电视”,“作业写完了”,“很乖,不吵不闹”。每一次,池聿都只是疲惫地“嗯”一声,便挂断。他无暇他顾,余尹日渐衰弱的生命体征,像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对所有其他事情,都丧失了感知和回应的能力。
他几乎忘了,家里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同样在沉默中,目睹着母亲缓慢走向消亡,而父亲全部心神都系在母亲身上、对他不闻不问的儿子。
直到有一天,李姐在电话里,迟疑了很久,才小声说:“池先生……小少爷他,把儿童房的门反锁了。从里面。我叫他吃饭,他也不应。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直没出来。”
池聿正盯着监护仪上又一次莫名掉落的血氧指数,闻言,脑子空白了几秒,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李姐在说什么。
反锁了门?从昨天下午?
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他猛地想起余尹曾经一次次反锁的主卧门。那“咔哒”一声,是拒绝,是隔绝,是划清界限的冰冷宣告。
而现在,他的儿子,在空荡荡的、没有父母在家的房子里,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钥匙呢?”池聿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嘶哑。
“钥匙……小少爷自己从里面拿走了。备用钥匙,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收起来了……”李姐的声音带着慌乱。
池聿握着手机,站在冰冷的病房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他心里分毫寒意。
余尹在病房里,用拒绝进食和沉默,将自己一点点从这个世界抽离。
而他们的儿子,在所谓的“家”里,用一扇反锁的门,将自己彻底隔绝在了他们的世界之外。
一个在医院的病床上,缓慢地死去。
一个在家中的儿童房里,沉默地埋葬。
而他,站在中间,两头奔忙,却两头落空,像一个最蹩脚、最可悲的守墓人,守着一座早已没有了生气的、名为“家庭”的坟墓。
仪器发出平稳而单调的“嘀嘀”声,像在为某种不可逆转的消逝,做着冷酷的倒计时。
池聿缓缓地、无力地,将额头抵在了冰冷的玻璃上。
窗外,夜色正浓,仿佛要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