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风雪像刀子,刮在脸上,一寸寸削着知觉。
江澄的脚步慢下来,每一步都像是从冰窟里拔腿。靴底刚抬起,寒气就封住伤口,血丝和冰碴黏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撕裂声。背上魏无羡轻得不像活人,呼吸几乎断了,只有颈侧一丝微弱跳动,提醒他还活着。
怒海剑拖在身后,剑尖划过万年玄冰,留下一道断续的青痕,三步一停,像心跳将竭。
他抬头。风雪中,半截腐朽船尾悬在空中,歪斜地插进冰层,木头黑得发紫,像是浸透了血。船身上刻着扭曲符文,早已被冰霜覆盖,只剩轮廓。墨无咎曾说,这是“沉渊号”——百年前叛逃仙门的修士所乘鬼舟,最终全员化为阴傀,葬身北溟。
现在,它成了这片死地里唯一的遮蔽。
江澄踉跄几步,将魏无羡轻轻放在船体凹陷处,背靠着残骸坐下。他喘着,喉咙口全是铁锈味,一口血涌上来,他没吐,咽了回去。冷气钻进肺里,像针扎。
他抬手探了探魏无羡的鼻息。指尖冰凉。
“撑住。”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话音未落,脚边传来一声轻响。
“咔。”
一只眼珠从冰缝里滚出来,浑浊泛黄,瞳孔裂着蛛网纹路。江澄认得——是墨无咎留下的监察傀儡,能录临死前最后一幕。
那眼珠忽然转动,正对江澄。
瞳孔里映出画面:蓝湛跪在祭坛中央,额头缠满金丝,面容呆滞,眉心烙印闪烁。头顶悬着九根灵桩,每一根都由修士精魄凝成,桩身刻着宗门印记——姑苏蓝氏、清河聂氏、云梦江氏……桩体正在崩解,灰烬如雨落下,化作缕缕金丝,缠绕蓝湛全身。
画面一闪即逝。
眼珠炸裂,碎成粉末。
江澄闭眼,催动左眼残存的鬼瞳之力。
视野骤变。
幽蓝如深海。
脚下大地不再是冰原,而是一张巨大阵图——金色丝线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如同蛛网。每一根金线都连接着一名修士的心口,延伸至远方。阵眼在姑苏蓝氏旧址,而核心枢纽,正是蓝湛。
他不是主持者。
他是阵眼。
被抽离灵息,炼成活桩,维持“九渊连心阵”运转。百家修士的精魄被强行剥离,化为养料,只为开启归墟之门。
更可怕的是,阵法以蓝氏祖传灵息为引。若无族中至亲血脉献祭,此阵根本无法启动。
蓝湛已被彻底控制。
江澄睁开眼,鬼瞳退散,左眼流下一缕血线。
他抬手抹去,掌心发烫。
就在这时,怀里的人突然抽搐。
魏无羡猛地睁眼。
瞳孔深处,金纹流转,如同被烙印的符咒在燃烧。他嘴唇微动,声音沙哑,像是从地底爬出来:“别信……蓝湛。”
话音未落,一口黑血喷在江澄胸前。
血一沾衣,瞬间结冰。
魏无羡手中紧握的铜钱“啪”地裂开,红线崩断,半片铜钱掉进雪堆,再无声息。
他再度昏死过去,体温骤降,手指蜷缩,像是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江澄盯着那半枚铜钱。
小时候魏无羡总戴着它,说是云梦街头瞎子给的,能避邪。后来他走丢一次,江澄找到他时,铜钱断了,魏无羡哭了半宿,说什么“命断了,回不去了”。
现在,它又断了。
江澄低头,看着魏无羡的脸。灰败,冰冷,却还有一口气吊着。
他伸手,把那半枚铜钱塞回魏无羡掌心,合上他的手。
“还没断。”他说,“我不让它断。”
风雪忽然停了。
不是渐歇。
是瞬间静止。
天地间一片死寂,连风都凝住了。
远处,冰层裂开。
千具蓝衣身影破冰而出,动作整齐划一,手持含光剑,剑尖齐指江澄。没有呼吸,没有眼神,只有一片空洞的蓝。
阵列分开。
一人缓步而来。
白衣染尘,眉心烙印金色符纹,灼目如焰。右手握着断裂的避尘剑,左手垂于身侧,步伐稳定,却毫无生气。
是蓝湛。
江澄瞳孔骤缩,怒海剑出鞘三寸,青金光暴起,斩断三道袭来的金丝。冰屑飞溅,落在脸上,像碎玻璃。
他挡在魏无羡身前,剑尖直指来人。
“蓝忘机!”他声音嘶哑,“你可愿为敌?!”
蓝湛不答。
剑锋直刺咽喉。
江澄旋身避让,肩胛仍被划开深痕,血溅冰面,瞬间冻成红珠。
他反手横剑格挡,连退七步,背靠鬼舟残骸,将魏无羡护在身后。
蓝湛步步逼近,动作精准如机械,第二剑直取心脏。
江澄怒吼:“若你真叛江氏,今日便死在我剑下!”
话音落,不退反进。
他以左肩硬接一剑,鲜血飙出,右手怒海剑直取蓝湛咽喉。
剑锋擦过喉结,割开一道血痕。
蓝湛动作一滞。
就在这一瞬,他手腕微颤,剑势偏移三寸,刺入江澄肩而非心口。
江澄心头一震。
那一瞬的迟疑,不是失误。
是挣扎。
他看见了——蓝湛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蓝光,像是被压制的灵识在冲撞牢笼。
可就在这时,远处钟声响起。
铛——
一声,穿透风雪,直击神魂。
金光瑶的声音随之浮现,平静如常,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执念者,皆为我用。”
蓝湛眼神重归空洞,剑势再起,攻势更疾。
江澄连挡十二剑,臂骨几欲断裂,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他咬牙支撑,脑中电光石火闪过《潮汐诀》残篇中一句:“双生同频,可破外御。”
他猛然醒悟。
魏无羡虽昏迷,但体内仍有与他共修《潮汐诀》留下的灵脉印记。两人气息本可共振,若以血为引,唤醒共契,或可震荡控心术根基。
他不再硬拼。
反手割腕,鲜血喷涌,洒在魏无羡唇间。
随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怒吼《潮汐诀》残章。
刹那间——
魏无羡胸口微动,一丝温热气息升起。
两人气息开始共振,如同潮汐相合,一涨一落,渐渐同步。
怒海剑铃嗡鸣,魏无羡腰间那枚残破招魂铃也轻轻震颤,发出高频嗡鸣。
音波扩散。
千具蓝衣傀儡动作停滞,关节咯吱作响,冰层龟裂。
蓝湛身形一滞,手中断剑垂下。
他抬头看向江澄,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三字:
“救……曦音……”
江澄浑身一震。
那是蓝湛的声音。
不是金光瑶。
不是傀儡。
是他自己。
可话音未落,眉心金纹暴涨,一道金光自天而降,将其吞噬。蓝湛身体一僵,眼神重归空洞,后退三步,重新列阵。
傀儡军团恢复运转,但气势已衰。
江澄力竭,单膝跪地,单手撑地,嘴角溢血。他喘着,抬头看向蓝湛消失的方向,眼里烧着火。
“曦音……”他低语。
那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上。
他想起她在残荷池畔的样子,月光下站着,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她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明白。
现在,她在哪?
谁在等他?
风雪渐歇,天地寂静。
远处冰崖轰然裂开,一道巨大虚影浮现——归墟门轮廓若隐若现,门缝中透出幽邃光芒,像是深渊睁开了一只眼。
一缕声音自虚空传来,虚弱却清晰:
“快走……他在等你……”
是曦音的残念。
江澄缓缓抬头,脸上血污未拭,目光却如寒铁淬火,坚不可摧。
他脱下外袍,将魏无羡重新背起,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一个梦。拾起怒海剑,剑尖拄地,撑着站起。
脚步沉重,却无比坚定。
一步,踏进风雪。
身后,鬼舟残骸在晨光中化为飞灰,唯有那枚碎裂铜钱,静静躺在冰面,映着初升的微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