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水从岩缝里渗出来,带着铁锈味。
江澄的膝盖陷在湿沙中,手指抠进泥里,一寸一寸往前拖。背上魏无羡轻得不像活人,呼吸贴着他后颈,断断续续,像风里将熄的火苗。怒海剑拖在身后,剑尖划过礁石,火星一闪,又灭。剑铃颤了一下,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却和远处宗祠檐下的风铎响成一个调子——叮、叮、两声连着,怪得很。
他抬头。
雾太重了。
浓得化不开,裹着海腥气,还有烧焦木头的味道。半截灯笼埋在沙里,灯罩裂了,火苗黄得发绿,照出个“江”字,边上一圈血渍,干了,黑乎乎地糊着。他认得这灯笼。小时候曦音总在残荷池边点一盏,说夜里练剑的人,得有光引路。
现在光还在,人没了。
他撑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倒。喉咙口一股腥甜,咽下去,嘴里全是铁锈味。他没管,一步一步往前走。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像是骨头在响。
山门还在。
青石阶、朱漆柱、飞檐斗拱,都还是老样子。可没人巡夜,没人值守,连守山犬都不叫一声。死寂。静得连浪声都听不真切。
他走到护山大阵的界碑前,单膝跪下,把染血的手按在阵纹上。
“我是江澄。”
声音哑得不像话。
地面符文亮了一下,泛出暗红光。一道影子从碑上浮起,穿着主母服饰,眉眼温柔,是曦音的模样。可那双眼睛空的,没有神,声音也平的,一字一句往外蹦:
“身份验证通过。”
江澄心跳慢了一拍。
“检测到叛主行为。判定为敌。”
他猛地抬头。
“我何曾叛主!”
血影不动,重复:“叛主者,诛。”
话音落,天穹炸雷。
三道锁链般的紫雷从虚空中劈下,第一道砸在左肩,他横剑挡开,怒海剑嗡鸣震颤,虎口裂开。第二道劈向腰侧,他翻滚避过,砂石炸裂。第三道擦过脸颊,皮肉翻卷,血顺着下巴滴进衣领。
他喘着,跪在地上,手撑着怒海剑。
不是阵不识他。
是有人改了规矩。
他盯着那血影,忽然笑了,笑得嘴角裂开,渗出血丝。“好啊……金光瑶,你连死人的脸都敢用。”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血,五指张开,按回阵纹。
“我不求你开门。”
“我——破——它。”
青金光从他掌心炸开,顺着符文逆行而上。阵纹崩裂,像玻璃被重锤砸中,蛛网般蔓延。怒海剑共鸣,剑身震颤,剑铃三响,一声比一声急。
轰——!
界碑炸成碎片。
他背起魏无羡,踏进宗门。
院子里没人喊“少主”。
没人迎上来问一句“您回来了”。
只有风穿过廊柱,吹动那些破烂的“江”字旗。旗子垂着,像吊死的人。地上有血,还没干,脚印杂乱,深浅不一,都是往宗祠方向去的。
他沿着血迹走。
拐过月门,看见三个弟子在打。
不,不是打。
是互相砍。
一人剑插进另一人肚子,自己脖子上也挨了一刀,可两人都没倒,还在动,像牵线的木偶。第三个弟子站在旁边,手里握着断剑,双眼泛金,嘴里念叨着什么。
江澄走近。
那弟子转头,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杀……你……”
话没说完,剑就刺了过来。
江澄侧身,反手一剑削断他手腕。断手落地,剑还握着。那人没反应,另一只手又抬起来。
江澄一剑穿心。
尸体倒下,双眼依旧睁着,金光未散。
他低头看那张脸。十七八岁,新入门的,练剑时总站第一排。有次他摔了,江澄多看了两眼,第二天这少年就在演武场加练到半夜。
他曾唤他一声“少主”。
现在,他连名字都记不清。
他继续走。
越往里,尸体越多。有的断头,有的裂胸,全都金瞳,全都死不闭眼。走廊两侧的灯笼全灭了,只有宗祠门口那盏还亮着,火光摇曳,照出里面那个身影。
女人。
穿主母华服,发髻高挽,面容安详,唇角含笑。
是曦音。
江澄脚步停了。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连她右耳垂上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
可曦音不会这样站着。她站久了会扶腰,会皱眉,会轻轻叹一口气。这个人不会。她站得笔直,像根钉子,扎在祭坛中央。
他一步步走近。
空气中飘着金丝。细细的,泛着微光,从四面八方飘来,钻进她胸口。那里有个阵盘,正缓缓转动,吸着战死者的精魄。每吸一丝,她的脸就鲜活一分,眼皮微微颤动,像要睁开。
江澄喉咙发紧。
他拔剑。
怒吼:“住手!”
剑光斩落。
头颅飞起,无血,只有一缕金丝断裂,飘散如烟。躯体直挺挺倒下,撞在祭坛上,发出沉闷的响。
他蹲下,手指发抖,掰开那具傀儡的胸腔。
核心处,嵌着半枚玉佩。
白玉,边缘雕着浪纹,中间刻着“潮生”二字。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半,颤抖着手拼上去。
“潮生月明。”
完整了。
这是母亲的玉佩。虞紫鸢生前戴了三十年,死后他亲手放进棺中。他不信鬼神,可那一夜,他守在灵前,把玉佩贴在额头上,说:“娘,我不会再让人欺负江氏。”
现在,它被挖出来,塞进一具冒充曦音的傀儡里。
他盯着那玉佩,忽然一把扯下外袍,盖在傀儡脸上。
不能看。
不敢看。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落在那断裂的金丝上。不是普通的傀线。颜色不对,质地也不对。他伸手碰了碰,指尖传来一丝寒意,像碰到了冰。
他闭眼,催动鬼瞳残力。
眼前景象变了。
金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幽蓝的丝线,细如发,却带着极寒气息,缠绕在傀儡核心,与玉佩相连。
蓝氏灵息。
而且是高阶修士的本源灵息,纯净得近乎凝实。
他认得这种气息。
蓝湛。
不可能。
蓝氏从不参与外门纷争,更不会与金光瑶同流合污。除非……
除非蓝湛已经不在自己掌控中。
他想起海底那一战,蓝湛眉心金纹闪烁,嘴角溢出金屑。魏无羡说那是“天机引”。金光瑶用控阵术锁了神识。
可蓝氏心法至纯至净,寻常控术根本无法侵入。除非——有人以蓝氏灵息为引,提前埋下烙印。
金光瑶早就动手了。
他把傀儡残躯一脚踢开,抱起魏无羡,转身就走。
刚踏出宗祠大门,身后轰然爆响。
火。
不知哪间偏殿烧了起来,火舌舔上屋檐,迅速蔓延。柴房堆着旧兵器和符纸,一点就着。风一吹,火势失控,往主殿卷去。
他抱着魏无羡退到祠前空地,靠石阶坐下。怒海剑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魏无羡的脸灰败得吓人,呼吸越来越浅。他伸手探了探鼻息,指尖冰凉。
不能死。
还不能死。
他低头看他,忽然发现魏无羡衣领下露出一截红线,上面串着一枚铜钱,已经发黑。他记得这东西。小时候魏无羡总戴着,说是云梦街头算命瞎子给的,能避邪。后来他走丢一次,江澄找到他时,这铜钱断了,魏无羡哭了半宿。
现在它又回来了。
他轻轻碰了碰那铜钱,魏无羡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
“魏无羡。”他低声叫。
没反应。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再抬头,看向燃烧的宗祠。
火光中,匾额“忠义传家”四个字正在扭曲。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烧黑的木头。那火不是从下往上烧的。是从里往外烧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腐烂,撑破了表皮。
他慢慢站起身。
把魏无羡轻轻放在石阶上,用外袍盖好。
拾起怒海剑。
剑尖划过掌心。
血涌出来,顺着手腕流下,滴在剑刃上。青金光一闪,血珠落地,竟燃起一簇幽蓝火焰,不烫,却刺眼。
他抬头。
夜空漆黑,无星无月。
他低语,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这一世,我不再守什么家规。”
话音落,剑锋陡然上扬。
直指天穹。
剑铃三响。
叮——叮——叮。
三声清越,穿透浓雾,压过火声、风声、远处弟子临死前的呜咽。
就在这时——
那具被他踢翻的傀儡残躯,忽然渗出一缕蓝丝。
不是从核心,是从脖颈断口。
丝线极细,飘在空中,像一缕魂。
它没断。
它朝着北方,轻轻摆动,像在指引什么。
江澄盯着那丝线,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没说话。
只是握紧剑柄,剑尖微偏,指向那丝线飘去的方向。
北溟。
蓝氏。
金光瑶。
火还在烧。
风越来越大。
他站在火海前,像一尊雕像。
魏无羡在石阶上动了动,手指蜷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
江澄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一步,踏入浓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