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位实习生在这样有点微妙的气氛里进场了。
是个男生,个子不高不矮,穿着简单的深色T恤和工装裤,整个人看起来很安静,甚至有点“普通”。
他手里的作品集是那种最常见的黑色A4夹,边角磨得有点发白,看得出用了很久。
“各位老师好,我叫程然。”
“我毕业于××职业技术学院,学的是服装设计与工艺。”
他说话声音不高,却很稳。
和前面几位一开口就说“擅长手绘”“擅长概念”“擅长风格化表达”的自我介绍不同,他顿了顿,才补了一句:
“我比较擅长的是……把衣服做出来。”
他打开作品集,里面没有太多花哨的效果图,大多是成衣照片和打版纸样的扫描件。
有的是简单的衬衫,有的是基础款西装,还有几件看起来像是他自己改的版型实验。
“这些都是你自己打版、自己做的?”陆骁问。
“嗯。”程然点头,“学校里项目不多,我就自己找款式练。
有时候看到商场里的版型不错,也会自己拆……啊,不是,是自己研究结构。”
他说到“拆”字时,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沈砚看着他的作品,眼神里多了一点兴趣:“你有在品牌实习过吗?”
“有。”程然点头,“在一个做商务男装的品牌实习过半年,主要就是跟着版师和工艺师,帮他们做样衣、改版型。”
顾行舟很少主动插话,但这一次,他看了程然几秒,忽然问:
“你觉得,一个‘好版型’,最重要的是什么?”
程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被问到这种偏“理论”的问题。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觉得……是‘看不见的地方’。
肩缝怎么收,袖窿怎么画,侧缝怎么分配,这些穿在身上的时候,其实看不到。
但就是这些地方,决定了衣服是不是舒服,是不是好看。”
工坊里安静了一下。
江盈之的目光在他的作品上停了很久,眼神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欣赏。
——
八名实习生全部到齐。
导演组简单和他们交代了一下接下来的流程,又给了十分钟自由活动时间,让他们熟悉环境。
带教老师们则被请到一侧,先开一个小小的“碰头会”。
“整体感觉怎么样?”钟泽问。
顾行舟想了想:“基础都不算差,就是……离‘能上流水线’还有距离。”
陆骁笑:“但有几个,想法挺有意思的。
那个叫林乔的,野路子是野路子,不过脑子挺活。”
沈砚则是看向江盈之:“你那个学弟,挺可爱的。”
江盈之惦记我学弟?
“我是说真的。”沈砚笑,“他刚刚那一番话,其实帮你把‘权威’立住了。
不然,你这张脸,很容易被当成‘姐姐’,而不是‘老师’。”
江盈之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很清楚——
今天开始,她在这些实习生眼里,就不再只是“年轻的女设计师”,而是一个有成绩单、有履历、有资格对他们说“不行”的前辈。
这是好事,也是压力。
——
八名实习生全部到齐。
导演组简单和他们交代了一下接下来的流程,又给了十分钟自由活动时间,让他们熟悉环境。
带教老师们则被请到一侧,开了个简短的小会,确定了分组结果。
最后名单很快确定下来——
分到江盈之一组的,是:
• 罗言:她的清华学弟;
• 程然:这个自称“擅长把衣服做出来”的工艺型男生。
——
分组结束,节目组公布了第一天的小任务。
“今天的任务很简单——
用白衬衫做改造。”
导演手里拿着一件最普通不过的白衬衫,举给大家看:“每位实习生从面料墙和版房里选择你们需要的工具和材料,在三个小时内,完成一件白衬衫的改造设计。”
“要求是:
一,保留‘白衬衫’的基本识别特征;
二,考虑穿着者的实际感受和场景;
三,最后用草图+简单立裁/样衣的方式呈现。”
任务宣布完,实习生们立刻散开。
工坊里很快响起布料摩擦的声音、剪刀开合的声音、缝纫机的哒哒声。
江盈之没有急着上前指导,而是先在一旁观察。
她的两个队员,状态截然不同——
罗言已经坐在电脑前,飞快地在数位板上画起了草图。
屏幕上,一件白衬衫被他加上了各种结构线,看起来很复杂,也很“设计感”。
程然则是先把那件白衬衫平铺在案板上,用直尺量了一遍又一遍,在纸样上标记出肩宽、胸围、袖窿的位置,动作不急不缓。
三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导演一声令下:“时间到,所有人停手。”
工坊里的声音像被按了暂停键,渐渐安静下来。实习生们陆续放下手里的布料和笔,把自己的作品、草图、立裁小样整理好,放到前方的展示区。
镜头在一张张略显疲惫却又带着紧张期待的脸上扫过。
江盈之跟着其他三位带教一起,从第一位实习生开始,一件件看过去。
有人把白衬衫改得极其夸张,在腰间挖了大镂空,又加了层层叠叠的荷叶边;
有人则几乎没怎么动版型,只是在领口绣了一点花,显得有些保守;
还有人用了大量的配饰和飘带,让整件衣服看起来更像舞台服装。
轮到罗言时,他的作品已经立在人台上——
一件背部做了局部镂空的白衬衫,镂空边缘用细窄的包边处理,中间用一条可拆卸的细带连接,整体既保留了白衬衫的轮廓,又有明显的设计感。
江盈之你改了肩线和袖长。
江盈之伸手,轻轻按了按肩部的位置。
“嗯。”罗言点点头,“原版的肩有点掉,我把肩线稍微收了一点,袖长改到七分,想让整体更利落。”
她又绕到人台背后,看了看那个镂空。
江盈之这个位置,你有试过坐下和抬手吗?
罗言愣了一下,有点心虚:“……没有,时间有点赶。”
江盈之没说什么,只是记下了这个细节。
接着是程然。
他的白衬衫看起来几乎“正常”,只是比普通白衬衫更挺括、更利落一点。肩线略微上提,袖窿弧度更顺,腰线往里收了不到两厘米,袖口做了一个很小的开叉,用一颗深色纽扣固定。
江盈之你主要动的是结构。
“对。”程然点头,“我把肩宽收了一厘米,胸围放了半厘米,袖窿往下放了一点,这样活动量会更大。腰线只是轻微收了一下,避免太贴。”
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我做了一个简单的样衣,试穿的时候抬手、弯腰都没问题。”
江盈之“嗯”了一声,指尖在袖窿弧线处停了停,似乎在心里默默对比他的改动和原版的差别。
——
八件作品全部看完后,四位带教回到了前面的位置。
其他三位老师已经分别点评,有肯定,也有毫不客气的指出问题。轮到江盈之时,工坊里不自觉安静了几分。
她没有像刚才那样,一件一件地说,而是直接面对所有实习生。
江盈之你们今天的作品,我都看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江盈之每个人都有优点。
她先给了一句肯定。
江盈之有人很敢想,有人很稳,有人对工艺很认真。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
江盈之但你们有一个共同点——
江盈之你们画的是“好看的图”,
江盈之但不一定是“好穿的衣服”。
工坊里,好几个人明显一怔。
有人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还颇为得意的作品。
江盈之有的人为了视觉效果,把肩线抬得很高,穿上会像盔甲;
江盈之有的人为了显瘦,把腰线收得很死,忽略了呼吸空间;
江盈之有的人在背后做了很大胆的镂空,却没想过,穿这件衣服的人,要不要上班、要不要挤地铁、要不要坐一整天。
她说到这里,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
江盈之设计不是只给镜头看的。
江盈之衣服,是给人穿的。
她没有点名,却让在场的很多人都觉得,那句话像是在说自己。
罗言轻轻捏了捏手里的笔,后背微微发热。
程然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那件“几乎没什么变化”的白衬衫,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江盈之我说过,我会比较严格。
江盈之不是为了挑你们的毛病,而是因为——
江盈之你们现在每一个小错误,将来在工厂、在商场、在真实穿着者身上,都会被放大成很多倍。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略微放缓:
江盈之我希望你们离开这里的时候,不只是会画漂亮的设计图,
江盈之而是能真正站在打版师、工艺师和穿着者的角度思考。
江盈之这是第一天。
她最后说。
江盈之以后这样的任务,还会有很多。
江盈之你们可以不完美,但不能不思考。
说完,她微微点头,算是结束了自己的点评。
工坊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随后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
有实习生先鼓起了掌,其他人也跟着反应过来。
导演适时喊了一声:“第一天录制,到此结束。”
灯光稍微调暗了一些,摄像机停止了滚动。
实习生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刚才的任务,还有人悄悄走到自己的作品前,再看一眼,像是在心里做总结。
罗言走到江盈之旁边,有点局促地开口:“江老师,我……回去会把那件衣服再试穿一下,特别是背部的位置。”
江盈之记得录个视频。
江盈之坐下、弯腰、抬手,都拍下来。
江盈之以后你每次做这种结构的时候,就先看一遍。
罗言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好。”
程然也走了过来,低声说:“江老师,我可能……有点太保守了。”
江盈之保守不是问题。
江盈之问题是,你有没有在保守里,藏一点自己的东西。
她看了他一眼。
江盈之已经很会把衣服做出来了。
江盈之接下来,你要多想一步——
江盈之为什么要做这件衣服。
程然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