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录制还是那个地方
工坊的格局没变,只是多了几排小桌子,上面摆着卷尺、划粉、剪刀和几块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样衣。
节目组特意把这段安排成“带教时间”,四位老师各自准备了内容,轮流向所有实习生“开课”。
上午是顾行舟和陆骁,讲高定流程和男装结构。
到了下午,轮到江盈之。
——
下午两点,摄像机重新就位。
江盈之来得比预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她没穿节目里常见的那种“导师风”造型,还是一身很“工作室”的打扮:黑T恤、深色工装裤,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

先把这些搬出来。
她把袋子放在中间的长桌上,对迎上来的工作人员说。
袋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件样衣和半成品——
有她联名系列里的经典款,也有工作室内部打废掉的试验版。
实习生们陆续坐好,有人小声嘀咕:
“看起来像是要上解剖课。”
“我感觉,今天要被‘上课’了。”
钟泽在一旁简单串场。

今天下午,是江老师的第一堂正式课。

主题叫——
他看了眼手里的台本,又看了看江盈之。

服装不是画出来的,是穿出来的。对吗?

对。
她把一件最普通的黑色直筒连衣裙拎起来,随手搭在人台上。

你们平时画图,是不是这样——
她拿起一支白板笔,在白板上快速勾了几笔:一个标准的九头身模特,腰线高得几乎到胸下,腿被画得细长笔直。

画出来很好看。
她转头。

但现实里,这样的人不多。
底下有实习生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江盈之没管,继续说:

我今天不讲灵感,不讲风格,也不讲什么“设计哲学”。

我只讲一件事——

衣服,是穿在人身上的。
她把粉笔放下,指了指桌上的样衣:

先从这些开始。
——
她让工作人员把样衣分发给各个小组。

每个人先挑一件,拆开看。

不是让你们拆坏,是让你们拆“明白”。
桌子上立刻响起“刺啦刺啦”的拆线声。
有人拆的是一件衬衫,有人拆的是一条裤子,还有人分到了一件看起来很普通的针织上衣。

先摸。
江盈之说。

不要急着看缝线。

摸完告诉我,这件衣服,大概是给什么人穿的,在什么场景穿。
实习生们被她这句话问住了。
罗言分到的是一件衬衫,他手指在面料上来回摩挲,犹豫着开口:“这个面料有点挺,又不是很硬……像是通勤穿的?”
程然分到的是一条西装裤,他捏了捏裤腰,又把裤子展开看了看:“这个版型比较稳,应该是商务场景。”
江盈之点点头。

好,现在再看结构。
她走到一个女生身边,拿起她刚拆开的衬衫。

你们看这里——
她指着前片的省道。

这两条线,决定了这件衣服穿上之后,上半身的轮廓是什么样。

腰线在这里——
她用粉笔在人台腰部画了一条线。

如果你把腰线往上提两厘米,整个人的比例就会变。
她又拿起另一件看起来几乎一样的衬衫,只是腰线略高一点。

你们看,这两件放在一起,是不是感觉这件更‘利落’?
几个实习生凑过来看,有人小声说:“好像……腿更长了。”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一点——

一条腰线,就能改变一个人的比例。

你们画图的时候,腰线随便画,因为模特本来就高。

但做衣服的时候,腰线每往上一厘米,穿着者的感受就会变。
——
接下来,她让大家把注意力放在面料上。

你们桌上有两块布,看起来很像,其实不一样。

这块是普通棉,这块是棉加了一点氨纶。
她把两块布分别披在同一个人台上,用同一条纸样线比了一下。

同样的版型,换面料,效果完全不同。

这块垂一点,穿上会更显身材曲线。

这块挺一点,穿上会更利落,但也更挑人。
她转头看向几个在纸上飞快记笔记的实习生:

你们以后做系列的时候,不要先画一大堆好看的图,再去找面料。

要反过来——

先找面料,再决定版型。

面料,是有性格的。
——
讲到一半,她干脆蹲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化的人体侧面。

你们看——
她在腰部画了一条线。

这里是自然腰线。

你们画图的时候,喜欢把腰线画在这里——
她往上又画了一条

甚至更高。

走秀没问题,拍照没问题。

但如果你做的是日常装,腰线太高,人会喘不过气。
她抬头,目光扫过一圈:

服装不是画出来的,是穿出来的。

你们每画一条线,都要想——

这个人,要穿着它坐地铁、挤电梯、弯腰捡东西。
——
为了让他们更直观地感受到差异,她又让大家做了一个小练习。

每个人拿一条基础款裤子纸样,自己改两处——

裆部和裤脚。

想怎么改都行,但改完要自己试穿。
实习生们面面相觑,还是照做了。
有人把裆部改得更浅,想让裤子看起来更利落;
有人把裤脚收得很紧,想做“锥形裤”的效果。
试穿的时候,现场一片“嘶——”“好紧”“好怪”的声音。
那个把裆部改得很浅的男生,一坐下就皱起了眉:“我感觉……勒得慌。”
江盈之看着他,很平静:

你画图的时候,不会想到“坐下”这一步。

但穿的人会。
她又看向那个把裤脚收得太紧的女生。

你走两步。
女生刚走了两步,裤脚就往上爬,露出一大截袜子。

你在图上看到的是“利落”,

穿在身上的是“尴尬”。
她顿了顿,总结: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设计不是停留在平面上的。

你做的每一个决定,最后都会被穿着者用身体来投票。
——
课上到一半,有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男生举手了。
他是那位海归女生同组的同学,叫秦放,作品集里有不少偏“概念”的款式。
“老师,我有个问题。”

说。
“现在很多品牌都在做‘概念款’。”他有点犹豫,还是把话说完,“如果我们太考虑实穿性,会不会……失去设计感?”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显然也是很多人心里的疑问。
江盈之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先反问:

你觉得,什么是“设计感”?
秦放被问住了,想了想:“就是……让人一眼看到,就觉得‘哇,好特别’。”

那你觉得,那些“一眼就哇”的衣服,是给谁穿的?
秦放愣了一下:“给……喜欢这种风格的人?”

那你做系列的时候,有没有在一开始就想清楚——

你这一季,是给哪一类人做的?
他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江盈之这才慢慢开口:

概念当然重要。

但你要知道你在为谁设计。

如果你做的是艺术装置,可以完全不考虑穿着者。

但如果你做的是服装,那穿着者永远是第一位的。
她顿了顿,语气不重,却很坚定:

你可以做概念款,但你要清楚——

那是“表达”,不是“生意”。

你可以做实验,但你要知道,哪些是给秀场的,哪些是给货架的。

设计感,不是“看不懂”,也不是“穿不了”。

真正厉害的设计,是“看起来特别,但穿上很舒服”。
秦放被她说得有点脸红,却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
整个下午,镜头一直在悄悄捕捉她的状态。
她蹲在地上,用粉笔在地板上画线,一边画一边讲比例;
她让人台一件件换样衣,让实习生轮流试穿同一件外套,看不同身材的效果;
她拿起一件被打废的样衣,翻出里面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告诉他们:“这件衣服,至少改了十次。”
有个女生在试穿一件被她改过腰线的外套后,愣了一下,突然眼睛亮了:“原来我不是‘没腰’,是以前的衣服腰线都不对。”
江盈之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本来就有腰。

只是以前没人认真帮你找。
那一瞬间,女生明显被戳中了,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腰,又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东西——
像是被看见,也像是被“教会了怎么看见自己”。
——
录制结束时,已经快六点了。
灯光调暗,导演喊了一声:“收工。”
实习生们陆陆续续从位置上站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还在翻自己的笔记。
罗言合上本子,小声对旁边的程然说:“我感觉我以前画图,真的是在画‘图’,不是在画‘衣服’。”
程然点头:“她讲的那些,我们在学校也听过,但……没这么具体。”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版型对就行。”他顿了顿,“今天才发现,原来我一直少想了一步——‘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远处,几个实习生在收拾东西,小声聊天。
“江老师好严。”
“是真严。”
“但我真的学到东西了。”
“以前老师总跟我们说‘要考虑穿着者’,我以为就是说说。
今天她让我们自己试穿、自己改裆部、自己坐下走路……
我才知道,什么叫‘真的考虑’。”
“我有点怕她,但也挺想跟她多学一点。”
这些话,没有被麦克风刻意收进去,却被路过的工作人员听见,悄悄转述给了钟泽。
钟泽站在门口,看着还在整理样衣的江盈之,笑着说了一句。

你这堂课,录得很值。

希望他们别只觉得“值”。

回去真的会改图、改版型。
钟泽笑。

会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刚刚那句——“服装不是画出来的,是穿出来的”,估计会成为这季的金句。
江盈之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把最后一件样衣叠好。
她知道,这只是她“正式开课”的第一天。
后面还有很多项目,很多修改,很多被推翻的设计,很多次“你再想想”的追问。
但至少,今天,他们已经开始学会——
把目光,从画纸上,移到人身上。
而这,正是她来这个节目的真正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