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所有人类在这一刻都停住了动作。

扫地的清洁工僵在原地，落叶悬在半空。早餐摊主手里的煎饼果子滑落，在接触到地面之前就定格。汽车停在马路中央，引擎的轰鸣声戛然而止。整个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黑塔在缓缓旋转。

蓝铃仰着头，喉结不自觉地滚动。那座悬浮在郑州上空的黑色四棱锥此刻正闪烁着诡异的蓝光，那些光点像某种二进制代码般在黑塔表面流动、重组、排列，最终汇聚成一行刺眼的文字：

“叮咚！三天内，请所有玩家淘汰任意一名玩家，包括并不限于游戏方式。”

字迹是鲜红色的，像用血写就。

清脆的童声在空气中震颤，蓝铃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膜嗡嗡作响。当声音消失后，世界的静止状态被打破——但恢复的不是秩序，而是混乱。

蓝铃只是站在原地，感受着掌心渗出的冷汗将手机外壳浸得滑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塑料保护壳里。

“淘汰玩家……”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手机屏幕亮着，电量显示31%。蓝铃强迫自己迈开脚步，朝着最近的手机店走去。街道上已经乱成一团，有人抱着头蹲在墙角，有人疯狂地砸商店的橱窗，还有人在马路上奔跑，一边跑一边脱衣服，像要把自己从什么束缚中挣脱出来。

手机店门口，店员正在手忙脚乱地拉卷帘门。年轻店员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珠，手抖得几乎抓不住门把手。

“今天不营业！”他朝蓝铃吼道，声音尖利得不正常。

“因为黑塔？”蓝铃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冷静，冷静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另一个店员凑过来，这是个中年女人，嘴唇哆嗦着：“谁知道是不是世界末日……那声音直接出现在脑子里……你听见了吗？淘汰玩家，要我们杀人……”

“胡说什么！”突然出现的店长厉声呵斥，他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眼镜歪在鼻梁上。他上下打量着浑身湿透的蓝铃——蓝铃这才意识到自己跑出了一身汗，刘海黏在额头上，“小姑娘，你家人呢？这种时候乱跑什么？”

蓝铃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锁好店门仓皇离去。店长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警惕，有怜悯，更多的是对自己处境的恐惧。

她在原地站了几分钟，看着街对面的超市被人群冲开，货架被推倒，商品散落一地。一个男人抱着两箱矿泉水跑出来，被另一个男人扑倒，两人在地上扭打。矿泉水瓶滚得到处都是，被踩爆时发出沉闷的破裂声。

蓝铃转身离开，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废弃的河堤，防洪墙上的涂鸦褪色剥落，写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和名字。她最终躲在了河堤边的灌木丛里，这里能看到整座桥，又足够隐蔽。

她拿出手机，打开社交软件。

蓝铃手指冰冷地划过屏幕。朋友圈里有人发了一段视频，画面晃动得厉害，能看见几个人围着一个倒地的人，手里拿着棍棒。视频只有十秒，结束时拍摄者发出一阵怪笑。配文是：“第一个。”

她关掉视频，打开新闻APP。所有官方媒体的最新更新都停留在今天早上七点，之后再也没有新消息。微博热搜前十全是关于黑塔和“淘汰”的话题，但点进去后页面显示“加载失败”或“服务器错误”。一个接一个的社交平台图标在她屏幕上变成灰色，最后只剩下一个还能刷新——是个小众的论坛，上面有人在实时更新各地情况。

“北京开始乱了，有人当街……”

“上海外滩挤满了人，警察在维持秩序但完全没用……”

“成都这边有人在组织自救小队，要求是杀过人的优先……”

“武汉长江大桥上跳下去好多人，江水都红了……”

电量只剩下15%。蓝铃关掉所有后台程序，调至最低亮度。她在论坛里输入“苏州实验室”，搜索结果为零。她又输入父母的名字，依然什么都没有。那些信息像从未存在过，或者，像被某种力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了。

当电量只剩10%时，桥上突然传来嬉笑声。是几个少年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和亢奋。

“看我的！瞄准那个！”

“砸中了！哈哈哈！”

蓝铃还没来得及抬头，后脑勺就遭到重击。钝痛像水波一样从撞击点扩散开，眼前瞬间发黑。她在眩晕中看见几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趴在栏杆上大笑，手里拿着鹅卵石。其中一个染了黄毛的朝她比了个中指，喊道：“淘汰一个！”

河水灌入鼻腔的刺痛感让她瞬间清醒。她掉进了河里——不，是被砸进了河里。十一月的河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她本能地挣扎，手脚拍打着水面，但厚重的棉外套吸饱了水，像铅块一样拖着她下沉。

蓝铃憋住一口气，手脚并用地划水。她记得游泳课上学过的姿势——福利院夏天会组织孩子们去公共游泳池，那是少数她愿意参加的活动之一。水下的世界很安静，能看见阳光透过水面形成的晃动的光斑，还有沉淀在河底的垃圾：塑料袋、易拉罐、一只破旧的皮鞋。

她浮出水面，大口呼吸。桥上的男生们已经不见了，可能是跑了，也可能是去寻找下一个目标。蓝铃游到岸边，抓住垂在水面的柳树枝条，费力地爬上岸。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能回福利院——这个念头突然清晰起来。至少不能从正门回去。如果街上已经乱成这样，福利院那些没有自保能力的孩子和老人……

她抄近路往回走，专挑小巷和废弃的工地。路上遇见了几拨人，她都提前躲起来。有一群中年人拿着菜刀和铁棍在挨家挨户敲门，声称要“组建安全区”；有年轻情侣抱在一起哭，女孩的裙子被撕破了；还有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平静地织着毛衣，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回到福利院时，异常敞开的铁门让蓝铃绷紧了神经。门是朝外歪斜的，铰链处有明显的撬痕。院子里静得出奇，没有孩子的哭闹声，也没有李院长呵斥保育员的声音。只有风吹过晾衣绳发出的呜呜声，绳子上挂着的衣服还在滴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水渍。

她熟练地从后院翻墙而入，踩着消防梯直接爬上了阁楼。这是福利院存放旧物的地方，堆满了淘汰的课桌椅、破损的玩具和过时的衣物。阁楼有个小窗户，正对着前院，视野很好。

刚换下湿衣服——她从旧衣堆里翻出一套还算干净的运动服套上——楼下就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不是不小心打碎，而是用力砸碎的那种，哗啦一声，清脆而暴烈。

“都给我安静！”陌生的男声震得天花板簌簌落灰。

蓝铃趴到地板上，透过木板的缝隙往下看。活动室里，一个持枪男人正用枪托砸碎展示柜。那柜子里放着福利院历年获得的奖状和锦旗，玻璃渣子溅了一地。李院长把孩子们护在身后，十几个孩子挤在墙角，最小的才三四岁，吓得连哭都忘了。

男人三十多岁，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裤，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他举着枪——是把自制的手枪，枪管用胶带缠着——对着天花板又开了一枪。枪声在封闭空间里震耳欲聋，有个孩子尖叫起来。

“食物！药！还有值钱的东西！”男人吼道，唾沫星子喷出来，“全都交出来！”

“我们没有……”李院长的声音在发抖，但依然试图保持平静，“这里是福利院，只有一些米面……”

“少废话！”男人一脚踢翻旁边的塑料椅子，“我知道你们有储备！这种地方政府肯定有补贴！”

他朝孩子们逼近，枪口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孩子们往后缩，挤成一团。蓝铃看见李院长的睡衣后背已经湿透，深蓝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当男人举起枪，枪口对准一个哭得最凶的小男孩时，蓝铃已经冲下了阁楼。她没有走楼梯——那样太慢，而且会发出声音。她直接抓住晾衣绳滑到二楼走廊，落地时膝盖弯曲缓冲，几乎没有声音。

厨房在活动室隔壁。蓝铃闪身进去，目光迅速扫过料理台。菜刀太大了不好隐藏，水果刀……在那里。她抄起最长的一把，刀身有不锈钢的冷光。握住刀柄的瞬间，她的手稳得可怕，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没有发抖，没有犹豫，就像拿起一支笔那样自然。

她贴着墙挪到活动室门口。男人背对着她，正用枪管戳李院长的肩膀：“老东西，别考验我的耐心——”

蓝铃冲进去，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她没有喊叫，没有警告，甚至没有呼吸。刀尖从男人颈侧斜插进去，避开骨头，精准地找到颈动脉的位置。这是她在生物课上学过的知识——颈动脉的位置，割开后血液会呈喷射状，人在几秒内就会失去意识。

男人倒下的姿势很怪异——先是膝盖着地，像是突然腿软跪下了，然后才是面部朝下栽倒。插在他颈动脉的餐刀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血珠顺着不锈钢刀柄滴落，在木地板上绽开暗红色的花，一滴，两滴，三滴……很快连成一片。

“杀……杀人了！”有个孩子尖叫着往后缩，撞在墙上。

其他孩子也跟着叫起来，哭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李院长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很大，看着蓝铃，又看看地上的尸体，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蓝铃面无表情地蹲下身，从男人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是那种廉价的塑料打火机，印着模糊的广告字。她拇指拨动齿轮，火苗窜起的瞬间，橙黄色的光在她瞳孔里跳动。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李院长说过的话。那是个冬天，福利院的暖气坏了，孩子们围在炉子边烤火。李院长一边往炉子里添柴一边说：“火焰是最干净的消毒方式。高温能杀死所有细菌，把脏东西烧成灰，风一吹，就什么都没有了。”

蓝铃把打火机凑近男人的衣角。棉质工装裤很容易点燃，火苗迅速蔓延，爬上外套，舔舐头发。焦糊味弥漫开来，混合着血的铁锈味，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恶心气味。

但谁都没料到男人腰间绑着东西。当火焰烧到腰部时，那东西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漏气的轮胎。蓝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趴下！”她朝孩子们吼道。

但已经晚了。

淘汰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