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福利院的院子里,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十六岁的蓝铃靠在锈迹斑斑的秋千架上,指甲无意识地刮蹭着铁链的漆皮。那些被阳光晒褪色的红漆剥落时,会发出类似昆虫蜕壳的脆响——咔、咔、咔,细碎而固执,如同她在这座院子里度过的十六年光阴。
她的成绩很好,好到每次考试都能让老师们在办公室议论许久。但在这所福利院里,好成绩并不能带来什么改变。她沉默寡言,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旧家具,只有在需要时才被人注意到。偶尔有志愿者来参观,院长会特意让她出来展示成绩单,那一刻她能从那些大人眼中看到惊叹和怜悯——那种混合的情绪让她既享受又厌恶。
享受名气带来的关注,厌恶关注背后的同情。
李院长在她面前蹲下,保持着平视的距离。这个女人掌心还带着常年给孩子们洗衣服留下的茧,递过来的保温杯里飘着枸杞红枣的甜香。“蓝铃,不去和大家玩会吗?”她的影子斜斜切过秋千架下的沙地,边缘被夕阳晕染得模糊。
“他们玩的游戏需要想象力。”蓝铃接过杯子没喝,搁在膝盖上,“而他们想象不出铁栅栏外的世界。”
院长收回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个女孩的眼睛总让人想起黑塔监测站里那些精密仪器——就是半年前突然出现在郑州市中心的那座黑色四棱锥。此刻它正悬浮在蓝铃身后的天空,像一柄倒悬的审判之剑,将傍晚的云层割裂成破碎的橘红。
那座塔呈现四棱锥形状,和埃及金字塔相似,不过是纯黑色的,黑得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它的底部横跨了整个郑州市中心,完全悬空在半空中,违反着一切已知的物理定律。半年来,它就这样沉默地悬在那里,既不靠近也不远离,成为这座城市最诡异的背景板。
市中心的LED大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报半年前的新闻片段:“北京时间早晨八点,1021座黑色怪塔出现在我国各大城市以及海洋的上空……专家初步判定为集体幻觉或光学现象……”声音透过福利院老旧的广播喇叭传出来,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
李院长一直想收养蓝铃,但已经十六岁的蓝铃记得自己的父母。虽然记忆像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只有模糊的轮廓和褪色的背景——但她确实记得。父亲白大褂上的消毒水味,母亲哼唱的摇篮曲调子,还有实验室里那些闪烁的蓝色指示灯。这些碎片在深夜里拼凑,又在黎明时分消散。
院长待她很好,但这反而激起了其他孩子们的嫉妒。蓝铃在学校读高一,是福利院里年龄最大的孩子之一。她在学校享受着优等生的待遇——老师的偏爱,同学的羡慕,甚至能在一些竞赛中为学校争光。但回到福利院,一切光环都会褪去,她依然是那个没有父母的孩子。
在她十四岁的时候,终于攒够了钱可以买手机。那些钱是她两年里从早餐费里省下来的,一张张皱巴巴的纸币藏在铁皮糖盒的最底层。但当她来到手机店,店员拒绝卖给她,要求必须有监护人陪同。蓝铃站在柜台前,看着玻璃橱窗里那些亮着屏幕的样机,第一次感受到某种冰冷的规则——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身份的人连通讯工具都不配拥有。
幸运的是,一位善良的姐姐在听了蓝铃的情况后帮助她买了手机。那是个下雨的午后,那个女人撑着一把透明的伞,伞边缘的水珠连成线。她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对店员说:“我是她姐姐。”付款时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动作流畅得像个幻觉。临走前,她在蓝铃手心写下一串数字和两个字。
“需要帮助的时候打这个电话。”女人的声音很轻,“我叫回雪。”
蓝铃按亮手机,锁屏就是那位姐姐手写的“回雪”二字。墨迹在电子屏幕上呈现出真实的笔锋转折,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雪地上留下的足迹。她一次也没打过那个号码,只是每周给这个号码充十块钱话费——仿佛这样就能维系某种脆弱的连接。
今天她像往常一样来到手机店蹭网。不过这次店关门了,卷帘门拉到底,上面贴着“暂停营业”的打印纸。她只能在门口蹭到微弱的信号。路上车辆来来往往,都朝着远离黑塔的方向驶去,车灯在黄昏里连成流动的河。网上没什么重要信息,只有人们与黑塔的合照——比着剪刀手,咧开嘴笑,仿佛那只是个新奇的雕塑。
回到福利院,院里一片混乱。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在哭,保育员抱着被褥跑来跑去。李院长看见蓝铃就冲过来拉住她的手:“我们走吧,去乡下我妹妹家。”女人的手很凉,掌心有汗。
蓝铃甩开院长的手摇了摇头。
“那东西不对劲,蓝铃。”李院长的声音在发抖,“政府已经在组织撤离了。”
最终李院长还是留了下来,她要照顾这些孩子们。那天晚上,福利院走了三分之一的人——有门路的教职工,几个被亲戚接走的孩子。剩下的人挤在活动室里,用旧被子堵住窗户缝隙,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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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见黑塔没有动静,很多人又回来了。社会主流说法认为黑塔只是光学污染造成的虚影,是某种集体心理现象。专家在电视上侃侃而谈,用“海市蜃楼”、“大气折射”这些词安抚民众。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只是多了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
半年过去。福利院每天都有志愿者来帮忙,黑塔成了某种旅游景点,甚至衍生出配套的纪念品和打卡攻略。蓝铃每周末都会外出,刚开始李院长很担心,但见她每次都按时回来,也就渐渐放心了。院长不知道的是,蓝铃外出的目的地永远是黑塔——她绕着它走,测量它与建筑物的距离,观察飞鸟经过塔身时的轨迹。她笔记本上画满了角度和线条,像某种偏执的仪式。
这天蓝铃又来到手机店蹭网。卷帘门已经修好,店里恢复了营业,只是客人少了很多。
店员走过来,是个新来的年轻人:“小姑娘,你怎么不在家里玩呀?”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亲切些,但眼神里藏着不耐烦。
“没网。”蓝铃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福利院的网络半个月前就断了,维修工人说来看看,再没下文。
两名店员在柜台后窃窃私语:“那孩子怎么回事?她家人不管吗?”
“肯定是家里不让玩手机,跑这儿来了。你看她衣服,都是旧款。”
蓝铃听见了,但没什么反应。她正在查苏州的实验室资料——这是她父母最后工作的地方。搜索结果显示“权限不足”或“404错误”,好像那段历史被什么人精心擦除了。她关掉网页,打开相机,对着远处的黑塔按下快门。照片里,黑色四棱锥的边缘有些微的扭曲,像隔着一层热空气看到的景象。
晚上九点,失眠的蓝铃走到院子里。月光被黑塔遮蔽得所剩无几,院子里一片沉郁的暗蓝色。她看见一只乌鸦撞向塔身,却在接触瞬间诡异地垂直坠落——不是被弹开,而是像突然失去所有动能,直挺挺地掉下来,落在福利院的屋顶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黑塔不是没实体吗?”蓝铃喃喃自语。半年来所有的观测都显示,任何物体都能穿透塔身,它就像全息投影。但刚才那一幕……
她快步走回宿舍,从床底拖出那个铁皮糖盒。里面除了剩下的零钱,还有一本褐色封皮的笔记本。她翻到最新一页,用铅笔写下日期和观察记录:“11月14日,21:07,乌鸦撞击塔身后垂直坠落,疑似触碰到实体。”字迹工整得不像十六岁少女该有的笔迹。
第二天一早,为了验证所见,蓝铃跑向黑塔。晨雾还没散尽,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在扫落叶。她越跑越快,运动鞋踩在潮湿的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即将验证的某种预感。
七点半,一道悦耳的音乐声忽然响起: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她猛地停住脚步,抬头看向黑塔。塔身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像圣诞树上的彩灯。那光芒不是从内部透出的,而是浮在黑色表面,流转、跳跃、变幻。音乐声清脆欢快,与死寂的街道形成诡异的反差。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光芒消失,一切重归黑暗。
蓝铃屏住呼吸。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每一秒都缓慢而黏稠。然后——
一道孩童般清脆的声音响起,不是从黑塔传来,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响彻在空气中,从四面八方涌来:
“叮咚!2017年11月15日,地球上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