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你在笑。"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不。"元婼看着他,"你的笑和眼睛不一样。"
凯亚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什么意思?"
"你的嘴在笑。"元婼轻声说,"但你的右眼没有。"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沙漠里移动——也许是沙狐,也许是别的什么。
凯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摘下了眼罩。
左眼下方有一道旧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疤痕已经愈合了,但在火光中依然清晰可见。
"好看吗?"他问。
元婼看着那道疤。
"不好看。"她说。
凯亚挑了挑眉。
"但你很勇敢。"她补充道,"因为你不害怕让别人看到它。"
凯亚看着她。
火光在她的瞳孔中跳动,像两颗小小的、温暖的星星。
"你总是这么直接吗?"他问。
"风不拐弯。"
"那风会不会伤人?"
"有时候会。"元婼想了想,"但风不会故意伤人。"
"那你呢?"
"我?"
"你会故意伤人吗?"
元婼看着他。
很久之后,她说:
"我不知道。"
这是凯亚第一次听到她说"不知道"。
他们在列柱沙原待了三天。
第一天,元婼教凯亚听沙子的声音。
"闭上眼睛。"她说。
凯亚闭上了。
"现在,呼吸。"
他呼吸。
"不要想任何事情。不要想骑士团,不要想公文,不要想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这很难。"
"我知道。"
"那怎么办?"
"听风。"
凯亚安静下来。
一开始他什么都听不到——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然后,渐渐地,他听到了。
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无数细小的沙粒在彼此摩擦,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脚下流淌。
"听到了吗?"元婼问。
"嗯。"
"那是什么?"
"沙子。"
"不。"元婼摇了摇头,"那是时间。"
凯亚睁开眼睛。
"时间?"
"沙子是时间的碎片。"元婼说,"每一粒沙子都记得它曾经是什么——也许是贝壳,也许是珊瑚,也许是某条鱼的骨头。它们在沙漠里被风吹了千万年,磨掉了所有的棱角,但记忆还在。"
"你能听到记忆?"
"风可以。"
"那你呢?"
元婼看着他。
"我说过,"她说,"我只是风。"
第二天,他们去了沙原深处的一个遗迹。
那是一座被黄沙掩埋了大半的神殿,只剩下几根断裂的石柱和一面刻满铭文的墙壁。铭文已经模糊不清,但元婼伸手触摸那些刻痕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
"这里曾经有人住过。"她说。
"显然。"
"不。"她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这里曾经有人爱过。"
凯亚看了看那些残破的石壁。
"你怎么看出来的?"
"铭文。"元婼的手指沿着刻痕滑动,"这不是祈祷文,也不是法令。这是……情书。"
"情书?"
"嗯。写给风的。"
凯亚沉默了。
元婼转过身看他。
"你相信吗?"她问。
"相信什么?"
"相信有人会给风写情书。"
凯亚看着她。
夕阳从断壁残垣之间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青白色头发在风中飘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以前不信。"他说。
"现在呢?"
"现在——"他顿了顿,"我在考虑。"
元婼笑了。
那个笑容在废墟中绽放,像一朵开在沙漠里的花。
凯亚忽然觉得,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三天,出事了。
深渊教团的残党袭击了阿如村。
凯亚赶到的时候,村口已经是一片狼藉。枣椰树被连根拔起,房屋被烧毁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
元婼站在废墟中央。
她的裙摆被烧焦了一角,脚踝上的银铃碎了一半。
但她没有受伤。
她的身边,风在旋转。
不是普通的风——是风元素,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风元素,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深渊法师的护盾在风中碎裂,像玻璃一样。
凯亚拔出剑,冲了过去。
他们并肩作战。
凯亚的剑术凌厉而精准,每一剑都直取要害。元婼的风则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敌人困住、撕碎、吹散。
战斗结束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入了地平线。
凯亚靠在断墙上,大口喘气。
元婼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
"你——"他看着她周围尚未完全消散的风元素,"你到底是什么?"
元婼看着他。
很久之后,她说:
"我说过。我是风。"
"不。"凯亚摇了摇头,"风不会战斗。风不会保护别人。风不会——"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元婼的眼眶红了。
"风也会的。"她轻声说,"风也会保护它想保护的东西。"
凯亚看着她。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它们被风吹散了,变成细碎的光点,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飘向夜空。
凯亚伸出手,擦掉了她眼角残留的一滴泪。
"元婼。"他说。
"嗯?"
"你不用告诉我你是谁。"
她看着他。
"我只想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风停了。
整个沙漠都安静了。
元婼看着凯亚。
月光在他的右眼上投下一层银色的光,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有火焰、有谎言、有孤独,也有一种她从未在别人眼中见过的东西——
期待。
小心翼翼的、近乎脆弱的期待。
像一个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第一次向别人伸出手。
元婼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凯亚。"她说。
"嗯?"
"你的谎话,"她轻声说,"很好听。"
凯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精心设计的、滴水不漏的笑。
而是一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笑。
"那真话呢?"他问。
"真话更好听。"
月光洒在沙漠上,将整片沙海染成了银白色。
远处的帕蒂沙兰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们站在废墟之中,手握着手。
像两棵在沙漠中偶然相遇的树。
一棵习惯了在黑暗中生长。
一棵从风中而来。
而此刻,风终于找到了可以停留的地方。
回蒙德的路比去的时候长。
不是因为路变了,而是因为凯亚骑得慢了。
元婼坐在他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侧。她没有抱紧——她似乎不太习惯触碰别人,手指总是若即若离地悬着,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凯亚注意到了。
"你可以抱紧一点。"他说,"马会颠。"
"我不怕颠。"
"那你在怕什么?"
元婼沉默了一瞬。
"怕我抱紧了,"她轻声说,"你会觉得我在索取什么。"
凯亚的手在缰绳上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元婼。"
"嗯?"
"我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人怕'抱紧我'这件事。"
"那别人呢?"
"别人要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要么想从我这里夺走什么。"他顿了顿,"没有人只是想抱住我。"
元婼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很轻。
但凯亚感觉到了。
像一只小鸟终于落在了窗台上。
他们到达蒙德城门的时候是傍晚。
夕阳将城墙染成了暖橘色,城门口的卫兵看到凯亚,立刻挺直了腰板。
"凯亚队长!您回来了!"
"嗯。"凯亚翻身下马,然后转身向元婼伸出手。
元婼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把手放了上去。
凯亚将她扶下马。
卫兵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以一种"我什么都没看到"的速度转开了视线。
元婼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蒙德城。
风从果酒湖的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蒲公英的气息。城门口的风车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远处的教堂尖顶刺入暮色,像一只指向天空的手指。
"这就是蒙德?"她问。
"嗯。"
"风的味道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沙漠的风是干燥的、沉默的。"元婼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风是湿润的、热闹的。它认识这里的每一块石头。"
凯亚看着她。
她站在城门口,青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脚踝上的银铃——那串在战斗中碎了一半的银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外来者。
她看起来像是——终于到了某个地方。
凯亚带她去了骑士团总部。
他本来想先带她去旅馆安顿,但元婼说想看看"风住的地方"。
"风不住在任何一个地方。"凯亚说。
"那我想看看风经过的地方。"
凯亚想了想。
"骑士团总部。"他说,"那里是蒙德最热闹的地方。风经过那里的时候,大概会被吵得头疼。"
他们走进骑士团大门的时候,正好赶上换班。
走廊里挤满了骑士,有人在搬运文件,有人在擦拭武器,有人在争论食堂今天的汤到底是南瓜汤还是土豆汤。
元婼走在凯亚身后,安静地观察着一切。
琴·古恩希尔德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抱着一摞几乎遮住她整张脸的文件。
然后——1
大大这章写得太戳人,氛围拿捏得超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