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菲林斯像只受伤的野兽一样蜷在床上,平日里凌厉的线条此刻显得有些脆弱。
她没说话,只是起身,走到床边。
菲林斯感觉到床垫一沉,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带着月光凉意的清香笼罩了他。他下意识想往那股凉意里靠,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额头。
“别动。”明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冷淡依旧,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
菲林斯太累了,累到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她摆布。
接下来的事情让他有些懵。
明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躺下休息,而是跪坐在他身侧,伸出双手,掌心向上,悬停在他的太阳穴上方。一股柔和而庞大的谧值开始从她体内流淌出来,并不是直接灌输,而是像一层厚厚的银色羽绒,缓缓覆盖在他的感官之上。
这股谧值极其霸道,它不仅隔绝了声音,甚至隔绝了触觉和光感。菲林斯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最深的海沟,外界的一切喧嚣都被过滤得一干二净。
“睡。”她只说了一个字。
菲林斯想睁眼看看她,却发现自己连眼皮都抬不动。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拨开了他汗湿的额发,然后,一个柔软的吻落在了他的眉心。
很轻,很快,像雪花落在皮肤上,一触即化。
但菲林斯捕捉到了。
他想抓住她,想告诉她不用这么委屈自己来哄他,想说他其实没那么脆弱……可谧值织成的网太沉了,他几乎是瞬间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菲林斯神清气爽,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他转头,看见明歌依旧坐在窗边,只是背脊挺得笔直,眼下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青。
她在维持了一整夜的谧值输送后,自己却没能休息好。
菲林斯心里一软,起身走过去,从背后将她抱进怀里。
“谁让你用这种笨办法的?”他低声责备,却将她抱得更紧,试图把自己的体温分给她。
明歌没回头,只是淡淡道:“你吵。”
“那你现在哄我睡了一天,是不是该我哄你睡了?”菲林斯将下巴搁在她肩上,语气里带着诱哄,“这次换我给你谧值,换我抱着你,直到你睡着为止。”
明歌终于侧过头,银灰色的眸子扫了他一眼,似乎在评估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半晌,她极轻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但在闭上眼之前,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不准再像昨晚那样踢被子。”
菲林斯愣住,随即失笑。原来昨晚他睡相不好,一直是她在旁边用谧值给他盖“被子”。
他收紧了手臂,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闷声道:
“好。以后都让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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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德卡莱的森林是有呼吸的,尤其是在菈乌玛踏入这片区域的时候。
作为与森林同行的半神,菈乌玛身上总是带着一种温润的、属于草木的生命气息。那天她来找菲林斯,是为了商讨关于安眠之树根系异常的问题。
菲林斯刚推开塔楼的门,就看见菈乌玛正站在院中的月光下,指尖萦绕着一缕翠绿的荧光,正在安抚一株因为谧值波动而有些萎靡的荧光苔藓。
“菲林斯。”菈乌玛转过头,笑容温和,那双如同果冻般颤动的眼睛里满是笑意,“打扰了。这株小家伙有些不舒服,借你这儿的光阴养一养。”
菲林斯点头,侧身让她进屋。他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只当是一次寻常的工作交谈。
然而,坐在窗台上的明歌,指尖那缕正在凝聚的银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断了一截。
月灵对“领地”的感知极为敏锐。在明歌的认知里,菲林斯周身三尺,是她的谧值覆盖范围。那是她的地盘,她的食物来源,也是她唯一的暖炉。可现在,有一个散发着浓郁生命力的“外人”,带着满身的草木香气,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踏了进来,甚至还笑吟吟地站在菲林斯身边。
更让明歌不爽的是,菲林斯竟然没有立刻拉开距离。
“根系的问题主要集中在西南侧,靠近灰黯隘口。”菲林斯指着桌上的地图,侧头和菈乌玛低语。
两人的头靠得很近。菈乌玛那头仿佛承载着小型生态圈的头发,几乎要扫到菲林斯的脸颊。
明歌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出声,也没闹脾气,只是从窗台上飘了下来。她走路没有声音,像一缕真正的月光,悄无声息地插进了菲林斯和菈乌玛中间。
菲林斯感觉胳膊一凉,低头,看见明歌正冷着脸,用指尖勾着他的袖口往下拽。力道不大,但态度坚决——离远点。
“怎么了?”菲林斯低头问,心里却已经了然。
明歌不理他,只是抬起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冷冷地扫向菈乌玛。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客人,更像是在看一颗长错了位置的杂草。
菈乌玛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空气中谧值的变化。她眨了眨大眼睛,看着明歌,非但没有尴尬,反而露出了更加温和的笑容:“明歌小姐也在呀。许久未见,你似乎更……明亮了。”
明歌面无表情地回了两个字:“出去。”
菈乌玛:“……”
菲林斯挑眉,觉得有趣。他还没见过有人敢这么跟半神说话。
菈乌玛倒是不介意,她笑着摇摇头,对菲林斯说:“看来我的气息让明歌小姐不适了。也是,月灵喜静,我这草木之气确实喧闹了些。”她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但目光仍停留在菲林斯脸上,“那改日我们再详谈,我先告辞了。”
看着菈乌玛离去,菲林斯刚想松口气,却感觉袖口被拽得更紧了。
明歌没放过她。
只见明歌抬起那只没拽着菲林斯的手,五指张开,对准菈乌玛刚才站立的位置。空气中弥漫的那些属于半神的草木芬芳,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点点绿色的流光,被明歌掌心那团银色的谧值强行吞噬、净化,最后彻底抹除。
她在清理现场。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头,仰视着菲林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个霸道驱逐客人的举动再正常不过。
“她很吵。”明歌淡淡地评价道,指的是菈乌玛身上那过于旺盛的生命律动。
菲林斯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又忍不住想逗她。
“是吗?”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可我怎么觉得,刚才有人连呼吸声都重了几分?”
明歌耳尖一红,却依旧强撑着冷脸,手指从拽袖口变成了掐他胳膊内侧的软肉,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感觉到痛意,却又舍不得甩开。
“你更吵。”她冷冷地回击。
菲林斯低笑出声,顺势一把将她捞进怀里,用宽大的黑袍裹住,彻底隔绝了外面可能残留的任何一丝不属于他们的气息。
“好,我吵。”他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纵容和宠溺,“那我不说话了,只让你一个人吵我,行吗?”
明歌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闷闷地“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处理结果还算满意。
只是从那天起,凡是菈乌玛送来的、带有草木气息的信函或样品,都会在送达菲林斯手中之前,先经过明歌的一道“净化”手续。
而菲林斯也默契地配合着,每次与菈乌玛议事,都会特意选在院子外面,并且自觉保持一米以上距离。
毕竟,家里的那只银色月灵,护食——尤其是护“暖炉”的时候,可比安眠之树的脾气坏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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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诞生于最纯粹的静谧。
在化形之前,我没有形体,没有姓名,只是一缕在安眠之树根系间游荡的银色意识。那时候我并不懂什么是孤独,因为“空无”就是我的常态。
直到菲林斯出现。
我记得那场雨,记得他掌心里净化出的那一团纯粹谧值。那是我第一次尝到“存在”的味道。它不是虚无,它有重量,有温度,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像被雨水洗过的松木气味。
从那时起,我明白了——我是靠“安静”活着的,但我其实是靠他活着的。
这很可笑。一只高贵的月灵,竟会依附于一个嘈杂的、鲜活的、满身伤痕的人类。他的心跳声太响了,血液流过血管的声音太吵了,就连他皱眉时肌肉牵动的频率,对我来说都是一场风暴。
但我离不开这场风暴。
别的女人靠近他时,我能感觉到谧值在我的血管里尖叫。
比如那个菈乌玛。她身上那股草木生长的气息,在我看来就是一种噪音。那是生命的喧嚣,是繁衍,是扩张,是侵占。她在笑,那笑声的频率震动着空气,也震动着我赖以生存的宁静。
更让我恐惧的是,当她靠近菲林斯时,菲林斯并没有排斥。
那一瞬间,我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嫉妒,而是消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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