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维莱特看了一眼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公爵夫人。
“抱歉,公爵夫人。”那维莱特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尊贵,“今日,我只陪我的‘监管对象’。若是她不愿跳舞,那我便也不跳。”
说完,他无视了公爵夫人尴尬的表情,牵着忘忧走到了宴会厅边缘的阴影里,避开了大部分的视线。
“怕了?”他低头问,眼底却没有什么责备,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谁、谁怕了!”忘忧嘴硬,却把身体重心都靠在了他身上,“我只是觉得他们身上的‘虚伪’情绪太难吃了,影响胃口。”
“是吗。”那维莱特并不拆穿她,只是顺势在那旁的软椅上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用宽大的椅背挡住了旁人的窥探。“那就在这里休息。”
过了一会儿,一位年轻的伯爵不知死活地走了过来,手里举着酒杯,试图调笑:“这位美丽的女士,独自一人在这里岂不可惜?不如让我……”
他话未说完,就感到一股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那维莱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用余光淡淡一扫。
那个伯爵瞬间感觉像是被深海的某种巨兽盯住,连呼吸都困难,手里的酒杯差点拿不稳。他脸色煞白,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灰溜溜地跑了。
忘忧目睹了这一幕,刚才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甚至有点想笑。
“你吓唬他干嘛?”她小声说,却忍不住往他身边蹭了蹭,像只寻求庇护的猫。
“他打扰了你。”那维莱特理所当然地回答,顺手拿过一块旁边侍者托盘里的、做成海露花形状的马卡龙,递到她嘴边,“吃吧。这里的空气沉闷,对你的情绪转化不利。”
忘忧张嘴咬住,甜意在口腔化开。她眯起眼睛,看着舞池中旋转的人群,又抬头看了看那维莱特平静的侧脸。
“那维莱特。”
“嗯?”
“下次这种舞会,你还要带我来吗?”
那维莱特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沾着的一点饼干屑,伸手轻轻拭去。
“如果你想来,我便带你来。”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如果你想躲起来,那我便陪你躲在角落。但无论在哪里,你都必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忘忧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肩膀,闷闷地说道:“……知道了。霸道的审判官。”
但她没有松开手。
水晶灯的光芒璀璨夺目,映照着满场的华丽与喧嚣。但在那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那抹藏蓝色的身影就像一座坚固的堡垒,为怀里的彩虹筑起了一方无需伪装的天地。
而在那维莱特的心里,这场舞会唯一的收获,并不是那些阿谀奉承,而是怀里这只小仙灵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以及她对他毫无保留的依赖。
至于那些试图窥探的目光?
不过是些碍眼的尘埃罢了。
危机来得毫无征兆。
那一日,那维莱特应谕示裁定枢机的要求,前往位于枫丹廷西北方的优兰尼娅湖中心——那座悬浮于碧波之上的古老法庭。湖水清澈如镜,倒映着白云与远山,巨大的齿轮建筑在水底缓缓转动,那是枫丹律法与原始胎海共鸣的心脏。
忘忧非要跟着去。她说湖边的空气里有种“宁静的甜”,想顺便吸收一点。
然而,就在那维莱特专注于与机器对话时,潜伏在侧的“捕梦客”出手了。
那是一个信奉“纯粹理性”的极端组织,他们觊觎忘忧能够操纵情绪的能力已久。他们认为情绪是混乱的根源,妄图将忘忧捕获,剥离她体内的“色彩”,用来净化整个枫丹的“感性”。
当那维莱特察觉到异样时,忘忧已经被一道封印网困在了湖面上空。那网泛着冷硬的机械光泽,隔绝了她与周围环境的联系。
“那维莱特!救我!”忘忧惊恐地尖叫,那张总是刁蛮傲娇的小脸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恐惧。她拼命挣扎,七彩的光芒撞击着网壁,却无法撼动分毫。
那维莱特转身的刹那,优兰尼娅湖的风停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刹那间,原本倒映着蓝天白云的湖面沸腾了。无数道水柱冲天而起,却在接触到他指尖的瞬间凝结成尖锐的冰棱。那些冰棱并非死物,而是带着审判之龙的怒意,精准地击碎了封印网的四个角。
“在枫丹的领土上,动我的人。”
他的声音不再平缓,而是带着来自深渊的回响,震得整个湖区的齿轮都在颤抖。
他接住跌落下来的忘忧,将她护在怀里,指尖轻抚过她被网勒出红痕的手腕。那一刻,优兰尼娅湖的宁静被彻底打破,暴雨倾盆而下,却奇妙地避开了忘忧,只淋在那维莱特一人身上。
“烦人的雨……”忘忧缩在他怀里,眼泪混着雨水,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放。
“闭嘴,保存体力。”那维莱特的声音依旧严厉,但收紧的手臂却泄露了后怕。他没有回城,而是抱着她,踏着湖面奔涌的激流,向着东南方向的枫丹动能工程科学研究院区疾驰。
那里是枫丹科技的结晶,巨大的蒸汽管道交错纵横,喷涌出的白色热气在雨中氤氲,将周围染成了一片朦胧的银白。那维莱特需要一个封闭且充满能量的环境来压制忘忧体内因为受惊而紊乱的元素流动。
他闯入一间废弃的高炉车间,四周是巨大的黄铜仪表盘和轰鸣的活塞声。
“看着我,忘忧。”那维莱特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呼吸,跟着我的节奏。这里很安全,有这些钢铁巨兽的轰鸣,没人能听到你的声音,也没人能进来。”
忘忧看着周围那些冰冷坚硬的机械,听着那维莱特沉稳的心跳,紊乱的情绪终于慢慢平复。这里的“秩序”感很强,虽然冰冷,却让她感到安心。
“那维莱特……你的衣服湿透了。”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脸颊。
“无妨。”那维莱特握住她的手,源源不断的温和元素力顺着掌心流入她的体内,“只要你在,枫丹的雨就不会停,但我不会让你淋到一滴。”
安抚好她后,那维莱特没有直接回廷区,而是抱着她来到了西南方的苍晶区。
这里是枫丹的地下世界,巨大的发光植物依附在古老的岩壁上,投下梦幻般的紫色光影。错综复杂的藤蔓如同天然的屏障,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他需要思考,需要制定新的律法条款来保护这个特殊的“个体”。
他找了一处隐蔽的晶石平台,让忘忧坐在自己腿上。四周是潺潺的地下暗河,水流声清脆悦耳,头顶是发光的菌毯,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听着,忘忧。”那维莱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从今日起,我会修改《特殊生命体保护法》。你的存在,将被记录在枫丹的最高机密档案中。”
“为什么?”忘忧抬头,看着那些摇曳的光影,它们映在她金晶色的眼瞳里,像是碎掉的星星。
“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那维莱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因为你的情绪,你的色彩,乃至你的任性,都属于我监管的范畴。任何试图破坏这一秩序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枫丹律法的挑衅,以及对我的冒犯。”
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头在幽光下依旧绚烂的长发,低声道:“无论是优兰尼娅湖的静谧,还是研究院的轰鸣,亦或是苍晶区的幽暗,只要你在我身边,它们都是安全的归宿。但如果你再敢擅自乱跑……”
“我知道啦!”忘忧打断他,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我不跑了。外面虽然好看,但没有你在身边,那些颜色都黯淡了。”
那维莱特怔了一下,随即收紧了手臂,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里。
许久,他抱着她走出地下,回到了地面。此时已是黄昏,礼券码头的方向,夕阳将海面染成了金红色,归航的船只拉响了汽笛,悠长而安宁。
那维莱特站在高崖之上,看着脚下这片壮丽的国度。
“忘忧。”他唤道。
“嗯?”
“枫丹有千万种美景,湖光山色,机械霓虹。但我向你保证,只要我还站在这片土地上,就没有任何力量能将你从我身边带走。”他转过头,眼底倒映着晚霞与她,“哪怕是为了留住你这抹色彩,我也会让这场雨,永远只下在我的肩头。”
忘忧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她凑过去,在那维莱特冰凉的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笨蛋审判官。那说好了,以后我害怕的时候,你就带我去那些漂亮的地方。我要把枫丹所有的美景,都变成我的情绪养料!”
那维莱特看着她狡黠的笑容,眼底终于漾开了一丝真实的温柔。
“好。”
于是,在那枫丹最美的黄昏里,一只彩色的仙灵依偎在审判官的怀中,而那位掌管雨水的神明,终于学会了如何为一人撑起一片永不落雨的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