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抹深蓝与七彩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广场上才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那是……那维莱特大人?”
“他把那个仙灵抱走了?”
“看来传闻是真的,那是他养在办公室里的‘小彩虹’啊……”
而此刻,被抱回办公室的忘忧,正被那维莱特按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屁股。
“看来,光是禁甜还不够。”那维莱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从明天起,你要学会抄写《枫丹民事诉讼法》。抄不完,不准吃晚饭。”
忘忧把脸埋进抱枕里,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她终于深刻地意识到:在这个枫丹,她可以刁难任何人,唯独惹不起这个表面温和、实则腹黑的审判官。因为在这个家里,他的话,就是唯一的律法。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审判官办公室里只剩下羽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那维莱特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神情专注地处理着积压的公文。而忘忧则被按在旁边一张小几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枫丹民事诉讼法》,手里捏着一支对她来说略显沉重的蘸水笔,一脸苦大仇深。
“第一条,审判庭之设立,旨在维系枫丹之水下平衡……”
她咬着笔杆,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核桃,每写一个字都要在心里把那维莱特诅咒一遍。
古板的长生种。
无聊的审判官。
字还写得那么好看,显得我好笨……
她越想越气,手腕一抖,一滴饱满的墨汁从笔尖甩了出来,“啪”地一声,不偏不倚,落在了那维莱特刚刚签署完毕的一份古董级卷宗上。
那是一份关于两百年前一起沉船案的结案报告,纸页泛黄,边缘还有精美的水纹印花。墨渍迅速晕染开来,像一朵丑陋的黑花,吞噬了那维莱特优雅的签名,也毁掉了这珍贵的文物。
空气凝固了。
忘忧僵住了。她眨了眨眼,看着那团墨渍,又偷偷抬眼瞄向那维莱特。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没有到来。
那维莱特只是低头看着那份卷宗,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但他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下来,窗外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竟在他的沉默中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这就是他要下雨的前兆。
忘忧虽然刁蛮,但并不傻。她知道这卷宗有多珍贵,更知道那维莱特对于“破坏秩序”这件事有多么执拗。她吓坏了,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小动物面对天敌时的本能战栗。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手里的笔“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这纸太滑了……笔也不好用……”
那维莱特缓缓抬起头。
没有怒吼,没有斥责。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眸深邃得像暴风雨前的海沟。这种极致的安静,比任何怒火都可怕。
“不是故意的。”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声音平缓得如同深海暗流,“也就是说,是因为你的‘失误’,破坏了这份维系了历史秩序的文书。”
窗外的雨势更大了,甚至隐约传来了远处闷雷的声音。
忘忧的眼泪一下子就飙了出来。她不是委屈,是后怕。她想起初见时他那冷漠的眼神,想起他说过要把她驱离。如果这次他真的生气了,会不会就把她扔出去?再也不给她甜点,也不要她了?
“呜……你别下雨了……”她抽噎着,想伸手去擦那墨渍,又怕越弄越脏,“我抄……我抄一百遍好不好?不,一千遍!你把甜点都收走也没关系……你别不要我……”
那维莱特原本打算开口训诫的话,因为她最后那句带着哭腔的“别不要我”而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眼底的暗流停滞了一瞬。
窗外的雷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那维莱特看着眼前这只哭得梨花带雨、妆都花了的彩色仙灵。她还在徒劳地用手去抹那已经渗入纸张的墨渍,指尖黑乎乎的,脸上也蹭了几道黑印,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他沉默地伸出手,并没有去检查那份卷宗,而是轻轻握住了她那只脏兮兮的小手。
“胡闹。”
他低声斥责了一句,却没了之前的冷硬。他抽过一张丝巾,一点点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和墨水,动作虽然有些笨拙,但极为细致。
“那维莱特……”忘忧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鼻尖红红的。
“一份卷宗而已。”那维莱特淡淡开口,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那片墨渍上。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那团墨渍像是时光倒流一般,缓缓褪去,纸张恢复了原样,连那被掩盖的签名都重新浮现了出来——那是他动用元素力逆转了局部的水元素流动。
他做到了连神明都可能做不到的“复原”。
“比起秩序,你才是更大的麻烦。”那维莱特叹了口气,将她从椅子上捞起来,放在腿上,用丝巾裹住她,“但我既然答应了‘监管’你,就不会因为一点墨渍就放弃。”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最终停歇。
阳光透过云层,重新洒进办公室。
忘忧愣愣地看着被修复好的卷宗,又抬头看着那维莱特近在咫尺的下颌线,刚才的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酸甜甜的暖意。
“那……那我还要抄书吗?”她小声问,带着一丝侥幸。
那维莱特垂眸看了她一眼,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民事诉讼法》抄写减半。另外,以后每天饭后,陪我喝茶。若是再敢把墨水弄得到处都是……”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刚刚放晴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我就真的下雨,下到你认错为止。”
忘忧缩了缩脖子,却忍不住把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她发现,虽然这个长生种很严格,也很腹黑,但他下雨的原因,好像并不总是因为生气。有时候,那只是他在掩饰……心疼。
几天后。
枫丹廷的宫廷舞会,是一年中最为隆重的社交场合。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香水与花香混杂在空气中,绅士淑女们踩着繁复的舞步,谈笑风生。
忘忧站在更衣室的全身镜前,有些发愣。
她身上穿着一条那维莱特特意命人定制的礼服裙。裙摆不再像液态彩虹般随意流淌,而是被裁剪成优雅的鱼尾状,上面缀满了细碎的虹彩宝石,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将枫丹所有的晚霞都缝了上去。她的七彩长发被精心盘起,几缕俏皮的发丝垂在耳侧,脸上也依照礼仪涂了淡淡的胭脂。
“像个人了。”她小声嘀咕,伸手摸了摸脸上陌生的质感,有些不习惯。
门被轻轻敲响,那维莱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是那副平缓的语调:“忘忧,准备好了吗?”
“……好了。”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那维莱特今晚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礼服,金色的绶带斜跨胸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当他看到站在灯光下的忘忧时,那双紫色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七彩的裙摆,雪白的肌肤,还有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瞪大的金晶色眼瞳。他的小仙灵,终于被装扮成了最完美的模样。
“很适合你。”他伸出手,动作优雅至极,“挽着我。今天的舞会,你不许离开我三步远。”
忘忧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才不想离开呢,外面好多人……都在看我。”
“那是他们在欣赏你。”那维莱特带着她步入宴会厅。
果然,一进场,原本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审判官,以及他身边那只光彩夺目的“彩虹珍宝”身上。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那就是那维莱特阁下养的那位?”
“天哪,她看起来像是一件活着的艺术品……”
“听说她是从原始胎海中诞生的仙灵?”
忘忧被这些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把自己藏进那维莱特的披风里。她把脸往他胳膊后面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声抱怨:“他们好吵……情绪太杂了,我都不想去吸收了。”
那维莱特感受到了臂弯里传来的细微颤抖。他没有低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属于最高审判官的威压,让周围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路,无人敢轻易上前搭讪。
“不用理会。”他低声安抚,“只需看着我便好。”
这时,舞会的序曲响起,是一位公爵夫人前来邀请那维莱特共舞。按照惯例,身为审判官的他无法拒绝。
那维莱特点了点头,正准备松开忘忧的手,却感觉到那只小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袖口,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维莱特。”忘忧仰起头,眼圈有点红,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我不跳,我也不想一个人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