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兰站在她身后。
“云初。”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门会自己开?”
云初想了想。
“因为有人在等。”
“等谁?”
“等你。”
夜兰沉默了。
橙金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冷硬的表情照出了一点温度——只有一点。
“我进去了。”夜兰从她身边走过,侧身挤进门缝里,“你在外面等,不要进来。”
“多久?”
“不知道。”
“那我等你。”
夜兰的脚步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继续往里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
云初一个人站在石门外。矿道里只有滴答滴答的水声和她的光。她在靠着石门的地方坐下来,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想——夜兰来过十七次。每一次,门都多开一些。不是门在开,是时间在等。
等得够久了,门就开了。
等了很久。久到云初的腿麻了两次,久到她靠着石门睡着了又被滴答声吵醒。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从石门里传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夜兰从门缝里挤出来,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卷发黄的卷轴。她的白衣服上蹭满了灰,脸上也是一道一道的泥痕。
“找到了?”
“嗯。”夜兰把卷轴收进怀里,“五百年前,夜叉的封魔契。”
“你找它找了多久?”
“两年。”
“就为了这个?”
夜兰看着她。橙金色的光照在她的眼睛里,把那对青蓝色的眼瞳映成了翡翠色。
“就为了这个。”
“走。”
夜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云初跟在她后面。这一次,她走得更近了一些——从三步变成了两步。
回到层岩巨渊的地面时,天已经快亮了。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把层岩巨渊的石壁染成了深紫色和橘红色。远处的璃月港还在沉睡,码头上的灯火灭了一大半,只剩几盏值夜的灯还亮着。
夜兰站在矿道口,抬起头看了一眼天。风从深谷里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伸手去拢——就让风随便吹。
“云初。”
“嗯。”
“刚才在里面——我等了很久。”
“我知道。”
“你别问。”
“我不问。”
“好。”
夜兰没有说谢谢。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得很慢,比来时慢得多。
云初没有跟上去。她站在矿道口,看着夜兰的背影翻过第一道山脊,消失在晨光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橙金色的光,不亮,像一盏刚被调暗的灯。
一枚岩契。50分。
信约值从750涨到了800。
“走吧。”她对自己说。
然后沿着夜兰走过的路,一步一步,往下走。
第三天,云初是在翘英庄的茶山上遇到嘉明的。
翘英庄在沉玉谷的最深处,比轻策庄还远、还偏。云初走了整整一天的山路,从璃月港坐船到遗珑埠,又从遗珑埠雇了一头驮兽翻了两座山,才在天黑之前看到山谷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她来这里是为了一个砾契——帮翘英庄的茶农送一筐新采的春茶到璃月港的茶庄。信约值+3。砾契虽小,但送的是春茶——翘英庄的春茶一年只采一季,错过一天,就等一年。
云初到茶山的时候,采茶已经结束了。
茶园在山坡上,一级一级的梯田从山脚铺到山顶,茶树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采茶的人背着竹篓下山,竹篓里装满了嫩绿的茶芽,在暮色中像一篓一篓的翡翠。
人群中有一个少年特别显眼。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短褂,肩上扛着一只比他整个人还大的竹篓,竹篓里的茶芽堆得冒了尖。他的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下山的路被他走出了平地感。
“让一让让一让——新鲜的春茶——烫的——”
云初被他的吆喝声吸引,侧身让到路边。少年从她面前跑过去,一阵风带起了她额前的碎发。跑了三步,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你——你是那个会发光的仙灵!”
云初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你帮香菱找过锅铲、帮刻晴找过石碑、帮重云吃过绝云椒椒——”他扳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根的时候卡住了,“后面是我编的。”
云初忍不住笑了。
少年把竹篓放在地上,拍了拍手,朝她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左手握拳、右手摊掌,像戏台上武生亮相的动作。“在下嘉明,江湖人称——”
他顿了顿。云初等着他。
“——没什么人称。反正就是运货的,哪里都要去,什么都能运。从翘英庄的茶叶到孤云阁的盐巴,到您的面前,荣幸之至。”
他说“荣幸之至”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不正经的笑。但云初注意到,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客套”的亮,是那种“看到有意思的人”的亮。
“你要把茶送到璃月港去?”云初问。
“没错。一筐春茶,明天酉时之前必须送到绯云坡的茶庄。”
“我和你一起送。正好我也有一个茶庄的砾契。”
嘉明看着她,眼珠一转。
“你出工。我出路。茶到了,分你一半茶钱。”
“不用钱。我只要信约值。”
“信约值?”嘉明皱起眉,“信约值是什么?能吃吗?”
“不能吃。但很重要。”
“那我不要。你拿信约值,我拿茶钱。两清了。”
嘉明伸出手。云初握住了。他的手很暖,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不是握剑的茧,是握缰绳、抓竹篓、常年和货物打交道的茧。
“走喽!”嘉明把竹篓重新扛上肩,“天黑之前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能到遗珑埠。到了遗珑埠就有船,上了船就睡一觉,睡醒就到璃月港了。”
他说得轻巧。但云初跟在后面走了一个时辰之后,觉得自己被骗了。翻过前面的山——前面还有三座山。
天黑透了。
嘉明在山路边的一块平地上停下来,从竹篓里掏出两个油纸包。一包是馒头,一包是酱菜。
“先吃点。离遗珑埠还有一半路。”
云初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接过馒头。馒头是凉的,但酱菜是辣的——不是绝云椒椒的辣,是姜和蒜腌出来的那种辛辣。
“你们运货的,每天这样走?”她咬了一口馒头。
“不是每天。是每趟。”嘉明自己也啃了一个,“从翘英庄到璃月港,走水路要两天,走陆路要三天。我走中间——一天半。”
“怎么走?”
“山上快。山下的路绕,山上的路直。”他指了指头顶的月亮,“月亮指路,我走路。”
云初抬起头。月亮很亮,把山路照成了一条银白色的带子。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层层叠叠,像一幅被洗过很多遍的水墨画。
“嘉明。”
“嗯。”
“你一个人走夜路,不怕吗?”
嘉明嚼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怕。但怕归怕,该走还得走。”
云初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听过——北斗也说过。北斗说的是“怕归怕,该约还得约”。夜兰说的是“怕归怕,该走还得走”。嘉明说的是“怕归怕,该走还得走”——一模一样。
“你也认识北斗?”云初问。
“北斗?南十字老大?谁不认识。”嘉明咽下馒头,眼睛亮了一下,“她是我偶像。等我攒够了钱,也要买一条船。不用死兆星号那么大,能装货就行。”
“买船了还运货?”
“运。”嘉明把油纸包收好,“从璃月港运到稻妻,从稻妻运到璃月港。海上的路比山上的平。到时候,我就不用翻山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吧。月亮还亮着。”
他们继续赶路。嘉明走在前面,竹篓在他肩上稳稳当当。云初跟在后面,橙金色的光在夜色中亮着,像一盏会走路的灯。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山路上,一前一后,一深一浅。
云初忽然想——嘉明的路,是她走过的路里,最亮的一条。
不是因为它铺了月光,是因为嘉明走的时候,在唱歌。不是云堇那种戏腔,也不是辛焱那种炸裂的摇滚。是一首云初没听过的歌,调子很旧,歌词也听不太清,只隐约听到几个词——山、茶、船、月亮。
“这是什么歌?”云初问。
“翘英庄的采茶歌。”嘉明头也没回,“每年采春茶的时候唱的。说是唱给茶树听的。茶树听多了,来年的茶叶就更香。”
“你信吗?”
“我信。”嘉明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因为我听过那么多遍,从来没觉得腻。不腻的东西,就是真的。”
云初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不腻的东西,就是真的。
她想,她来到璃月之后,也遇到了好多“不腻的东西”——钟离的茶、香菱的菜、胡桃的红豆汤、魈的“二十里”、白术的安神粥、云堇的戏、辛焱的海、行秋和重云的拌嘴、刻晴的石碑、甘雨的卷宗、闲云的故事、申鹤的石阶、凝光的棋、北斗的酒、夜兰的“十七次”。
她也会唱一首歌吗?一首不腻的、唱给自己听的歌。
“云初。”